三十七變成三十六。
少的那家叫昌盛工地食堂。
林遠盯著螢幕上那行空白。舊椅子在他身後響了一聲，他沒回頭。
小唐站在白板旁邊，筆帽剛蓋上，筆尖上那塊墨差點滴下來，他趕緊擦了一下指頭，墨水蹭到指縫裡了，他捏了兩下紙巾才擦掉。陳嵐把螢幕轉回自己那邊，滑鼠劃了兩下，停在客戶列表最底部。
昌盛工地食堂那一行，編號CS-006，名字還在，地址還在，聯絡電話還在。可訂單狀態列寫著灰字：已暫停合作。暫停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十二分。
下午四點。他還在趙德海辦公室里坐著。
小唐把筆帽又拔開，在白板上寫了兩行數字。36→37。然後擦掉，改成36→35。寫錯了。他愣了一下，又改成36→35。少了兩家不是一家。
昌盛走了，還有誰？他翻回列表從頭數了一遍。只有昌盛。原來只少了一家。
三十七變成三十六。
匯出記錄有一條。灰色小字藏在後台最底下，平時沒人看的那種。匯出時間08:47，匯出人admin，匯出內容昌盛工地食堂（編號CS-006）。
08:47。他八點五十二才推開趙德海辦公室的門。在他到趙德海那裡之前五分鐘，有人已經從遠舟後台把客戶資訊匯出了。
誰？admin帳號只有一個。林遠的。可他沒導過。
admin密碼他知道。他還知道一件事。上個月他讓小唐幫改後台配送範圍的時候，他在電腦上直接輸過密碼。小唐站在旁邊看著。
小公司就是這樣。密碼不是偷的，是眼看的。
許默的聲音從角落傳過來。很輕，像怕打斷什麼。匯出方式不是手動，是API呼叫。手動匯出會留按鈕記錄，API呼叫不會。有個程式自動呼叫了遠舟的客戶資料介面。API呼叫需要兩樣東西：遠舟的公開介面地址，和admin密碼。地址是公開的，遠舟官網底下寫著。密碼不是公開的。
許默的筆記本擱在舊桌上，就是以前林遠父親放帳本的那張，現在堆著三箱列印紙和一盒訂書釘。他的螢幕沒亮，但鍵盤在動。他開啟IP查詢工具，查了三秒。
呼叫方IP：58.234段。歸屬：宏達物流有限公司辦公網路。
宏達物流。趙德海的公司。
辦公室沒人說話。小唐白板筆帽又按了一下，咔的一聲。陳嵐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上，手機殼邊角磕出一條白印。
許默說，08:47之前還有一條。08:33有一條admin登入記錄，登入IP也是58.234段。08:33登入，08:47匯出。中間十四分鐘。夠登入、夠翻客戶列表、夠挑出昌盛工地食堂、夠匯出、夠刪掉遠舟後台里的記錄。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沒離開鍵盤，像是怕停下來就忘了什麼。
十四分鐘裡，林遠還在家裡換衣服準備出門。
許默又查了一行。08:47的匯出不是全量匯出，是單條匯出。只導了昌盛工地食堂一家。不是隨手批次全拿，是有人專門挑了這家。為什麼只挑昌盛？昌盛是遠舟新簽的工地食堂客戶，單月流水預估四千，合同還沒蓋章。最容易撬。其他客戶合同簽了半年以上，供應商關係穩，撬不動。
趙德海在辦公室等他的時候，有人從宏達物流的網路，用遠舟的admin密碼，把昌盛工地食堂導走了。
趙德海怎麼拿到密碼的？
林遠想起一件事。二舅。上個月二舅來過遠舟公司，說是幫林遠理帳。他坐在那張舊桌子旁邊理了兩小時。可理帳的時候，林遠不在公司，他去跟杜海談預售了。公司里只有小唐和二舅。
二舅理了兩小時帳，走了。可他理帳的時候，有沒有碰過林遠的電腦？
他犯了一個錯。他讓親戚單獨在公司里待了兩小時。遠舟沒有門禁，沒有監控，密碼寫在電腦上輸過一次，旁邊有人看著。他當時覺得無所謂。小公司嘛，誰防誰？
可趙德海防著呢。
伯樂之眼閃了一下。
【老闆使用錯誤：未保護公司核心資料訪問許可權】
【風險：客戶名單泄露可能導致低價收購談判中失去議價籌碼】
【懲罰：昌盛工地食堂訂單流失，遠舟月流水預估減少四千元】
四千。正好是昨天路上算的那筆工地食堂的流水。還沒掙到，就已經丟了。
小唐在白板上把懲罰內容寫下來，字比平時小一號，像是怕寫得太大顯得更疼。四千。他寫完看了一眼林遠，又低頭擦指縫上的墨。陳嵐沒說話，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林遠把面板看了一遍。沒彈新任務。只有懲罰。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玻璃門上「遠舟配送「四個字。「配「字貼紙邊角翹著，他沒按了。
他回到桌邊，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份舊檔案。牛皮紙袋比沈青的合同更破，膠帶粘了三次，第三次粘的那條已經發黃了。紙袋裡面夾著一張對摺的A4紙，列印時間是三年前。他翻到第七條。
第七條寫著：「合作期間，甲方（宏達物流）有權檢視乙方（遠舟配送）的客戶資料，用於配送服務質量評估。「
有權檢視。不是有權匯出。不是有權刪除。可「有權檢視「四個字，在API呼叫的技術層面，和匯出刪除幾乎沒區別。只要能登入後台，能看見就能拿走。
他爸簽了這條。他爸可能沒看仔細。也可能看了覺得無所謂。那時候遠舟和宏達是合作關係，不是收購關係。
他犯了一個錯。他爸簽的那條第七條，給了趙德海合法進入遠舟後台的理由。他一直沒看這條。現在看了，才發現這不是一把鑰匙，是一張通行證。
趙德海拿債務逼他賣公司。親戚幫他拿到密碼。有人從宏達物流的網路導走了客戶資訊。三個環節，一條鏈。不是巧合。
小唐把白板擦乾淨重寫。客戶總數36（少1），匯出時間08:47，匯出IP宏達物流。他寫的時候手穩了，沒歪。陳嵐在旁邊幫他確認數字。
林遠把手機掏出來，開啟客戶群。翻出昨天那條工地食堂的訊息。他打了三遍確認數字沒打錯，然後回復。「遠舟生鮮可以配送開發區工地食堂，日配二百斤起，價格明天報。「
客戶群里有人回復了。價格呢？他沒回。他先要把第七條想清楚，再報價。
老闆的責任不是三百一十六塊。也不是一萬七千二。是他爸簽的那條協議，和他輸密碼時沒防人看見的習慣。這兩樣加在一起，讓趙德海拿到了遠舟最值錢的資產。
而趙德海還在等他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