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打電話來的時候，林遠正盯著白板上的數字。
36。昌盛走了以後，客戶列表只剩下三十六家。小唐在白板上寫的工工整整，字型比平時小。四千塊月流水沒了。他剛把舊合同的第七條重新看了一遍，牛皮紙袋還沒合上，邊角翹起，第三次粘的那條膠帶已經發黃，粘不住了。
手機響了。二舅。
二舅說，小遠啊，我跟趙總聊了聊，他願意讓一步。
林遠沒說話。二舅在電話那頭等了三秒，又補了一句。不是賣公司了，就是簽一份補充協議。把合同條款明確一下，雙方都有一個保障。你先別急著拒，我下午過來，帶協議給你看。
林遠把手機擱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牛皮紙袋。二舅上次在趙德海辦公室，幫趙德海列了一萬七千二的債務清單。二舅幫趙德海列帳，不是幫他理帳。
可二舅是親戚。
他犯了一個錯。他覺的親戚至少不會害自己。
下午兩點，二舅來了。帶了三姨。
三姨進門的時候拆點撞到門口的水桶，桶裡面還有半桶水，晃了一下。她沒注意，高跟鞋踩在水桶旁邊的地磚上，地縫裡有一塊幹掉的泥印。遠舟門口的地磚從來沒洗乾淨過。
二舅坐在舊椅子上，椅子咯吱響了一聲。他沒帶上次哪個歪字清單，帶了一份列印檔案。A4紙，三頁，裝在透明檔案袋裡。檔案袋邊角有點折。二舅吧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林遠面前。
他說，趙總的意思是這樣。遠舟繼續獨立運營，但宏大物流參與配送質量評估。補充協議就明確了這一點，白字黑字，比舊合同清楚。
林遠翻開第一頁。標題寫著遠舟配送與宏達物流合約補充協議。第二頁第三頁他還沒看。
三姨在旁邊坐下來，沙發墊子震了一下。她說，小遠你看看，趙總這次是真讓步了。不逼你賣公司，只加一條合作保障。你看你爸當年簽的那份舊合同，第七條寫得模稜兩可，現在趙總願意把條款明確下來，對你也是保護。
保護。
林遠盯著這個詞。舊合同第七條寫的是「有權檢視」。趙德海拿著「有權檢視」，導走了昌盛工地食堂的全部資料。現在趙德海願意把條款明確下來?
他把檔案翻到第二頁。
第二條寫著:合作期間，宏達物流有權參與遠舟配送客戶關係維護與質量評估，遠舟需提供客戶反饋與配送資料。
有權參與。不是有權檢視。是有權參與。
第三條:遠舟配送新增客戶需在簽約後二十四小時內溶脂宏達物流。
二十四小時。遠舟的第一個新客戶，還沒捂熱就到了趙德海面前。
林遠沒說話。他翻到第三頁最底下，字型比正文小兩號，像是故意縮排去的。第八條附註:本補充協議簽署後，遠舟配送現有客戶資料需在七十二小時內不同指宏達物流管理系統。同步範圍包括客戶名稱，聯絡方式，配送地址與月度訂單。
七十二小時。三十六家客戶。全量同步。
這不是補充協議。舊合同第七條給了一把鑰匙，這份協議把整扇門拆了。
二舅在旁邊等。他嘴唇還是乾的，舔了兩下開口。小遠，你看看條款就行，沒什麼大不了。趙總說了，簽了這個，三天期限延長到七天。你多四天時間想辦法。
多四天。全部客戶資料換四天。
小公司就是這樣。你以為來救你的人，先把你的底摸光了。
三姨又說話了。她嗓門比二舅打三倍，手指指著檔案第二頁。你看，第二條說了參與客戶關係維護。趙總幫你管客戶，你生力氣。第一個人管三十六家客戶，累不累?
林遠想說話。三姨沒給他機會。趙總又說了，你不簽，三天以內他還有別的辦法。你帳戶三百多塊，債務一萬七千多，昌盛剛走，你覺得你還有選擇?
昌盛。三姨知道昌盛走了。昌盛是今天早上才發現的，客戶群里都沒人說。三姨怎麼知道？
林遠轉頭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寫著36，寫著昌盛工地食堂（已暫停），寫著月流水預估減少四千。二舅來的時候，白板上的字都在。二舅坐在舊椅子上，椅子響。他喝茶，小唐倒的。他看白板，看了四十分鐘。
小唐在白板上寫的時候沒防人看。小公司就是這樣。白板上的資料比合同還清楚。三十六家客戶、昌盛流失、月流水減少四千、舊合同第七條。二舅把這些看了一遍，出門就告訴了趙德海。
林遠又犯了一個錯。他讓親戚進了公司，又讓親戚看了白板。上次二舅理帳看到admin密碼，這次二舅調停看到全部經營資料。兩次，都是他自己把門開啟的。
伯樂之眼閃了一下。
【老闆使用錯誤：錯信非專業調停人介入商業糾紛】
【風險：遠舟經營資料二次泄露，趙德海掌握遠舟完整經營底牌，議價籌碼歸零】
【懲罰：趙德海可在收購談判中精確報價，遠舟無議價空間；補充協議若簽署則客戶資料全量同步，若不簽署則三天期限不變】
林遠盯著白板。小唐還在寫，還是那行字——36家客戶，昌盛工地食堂（已暫停），月流水預估減少四千。36這個數字越寫越小，像是怕寫得太大看著更疼。他把白板筆的筆帽蓋緊了，咔的一聲比平時響。陳嵐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螢幕亮了一下又滅了。
林遠把補充協議塞回檔案袋，沒簽。檔案袋邊角蹭到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把檔案袋推回二舅面前。
三姨在門口補了一句。「你爸當年欠趙總的不只是錢，還有人情。「
林遠沒說話。他把牛皮紙袋合上，第三次粘的那條膠帶壓回去，粘不住了，翹著。
二舅和三姨走了。門沒關嚴，走廊里有一陣風進來，白板上的紙被吹動了一下。小唐伸手按住那張紙，手底下是三十六家客戶的名單。
許默從舊桌那邊說了一句。補充協議第八條附註，跟舊合同第七條是一對。一個給鑰匙，一個裝門鎖。
林遠把檔案袋塞進抽屜最裡頭。鐵皮蹭了一下他的小指，有點疼。
他手停在抽屜把手上。二舅坐了四十分鐘。白板上的36、昌盛流失、月流水減四千，全被看走了。明天趙德海說的「別的辦法「，已經躺在二舅的手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