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默從舊桌那邊推過來一張紙。列印的，A4紙，字很小，行距很窄，像他把所有東西塞進一張紙才肯交出來。紙旁邊擱著一杯涼水，杯壁上沒有水霧，他從凌晨兩點查到現在，水喝了一半。
紙上列著四行。
08:33admin登入IP58.234.17.82宏達物流。
08:47單條匯出昌盛工地食堂同IP。
08:51刪除遠舟後台匯出記錄同IP。
08:52退出登入同IP。
四行，十四分鐘。從登入到退出，中間匯出了昌盛的資料，然後刪掉了匯出痕跡。匯出記錄刪了，但伺服器端日誌沒刪。遠舟用的是雲託管，日誌在雲端不在本地。趙德海的人只刪了本地記錄，沒動雲端日誌。
許默說，我查了那個IP的活躍時間。不是第一次登入。過去三個月里，同一個IP登入過遠舟後台十七次。每一次都是admin帳號，每一次都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每一次都只檢視不匯出。這一次匯出了昌盛，是因為趙德海覺得到了該動手的時候。
十七次。過去三個月。趙德海一直在看遠舟的資料。不是臨時起意，是長期監控。
林遠把那張紙拿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許默又推過來一張紙。第二張紙比第一張大，上面多了幾個截圖。截圖是後台介面的，時間戳和日誌吻合。最下面一行是IP歸屬地查詢結果：58.234.17.82，歸屬地宏達物流，註冊地址和趙德海辦公室在同一棟樓。
證據鏈不是一條，是四條。時間、IP、操作內容、歸屬地。四條合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趙德海辦公室。
小唐在白板上寫下來。08:33登入→08:47匯出昌盛→08:51刪記錄→08:52退出→三個月十七次凌晨登入。他寫完以後把筆帽蓋緊了，咔的一聲比上次還響。字更小了，白板快寫滿了。
沈青從手機里翻出一個錄音檔案。她接手客戶關係以後，給三十七家客戶每一家都打了回訪電話。不是群發訊息，是一家一家打的。打了四十個電話，三十七家接了，三家沒接。昌盛接了。
她把錄音外放。辦公室里沒有主播腔，聲音比許默還低一點，像怕隔壁聽見。
錄音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中年，嗓子有點啞，像是常年喊人搬貨喊多了。他說，小沈啊，你們那個配送，能送到開發區嗎？我們是工地食堂，每天要二百斤蔬菜。沈青在錄音里回了一句。能送，明天我跟老闆確認一下配送路線。
男人又說了幾句。之前有個物流公司的人來找過我們，說你們那邊快倒閉了，讓我們換他們。我沒答應，我還是信你們老林家的。
之前有個物流公司的人來找過我們。趙德海不只是看資料，還主動去撬昌盛的客戶。第七條給了他看資料的權利，他看了資料，然後派人去工地當面撬客戶。「有權檢視「是合法的。撬客戶不是。
沈青把錄音檔案的時間戳翻出來。回訪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十五分。趙德海的人去工地食堂的時間，食堂負責人說是昨天上午十點左右。上午派人去撬客戶，下午匯出資料刪記錄，晚上昌盛暫停合作。
時間線合上了。小唐在白板上補了一行。昨天上午十點趙德海派人去工地→下午四點十五分沈青回訪錄音→08:33登入→08:47匯出→08:51刪記錄→08:52退出→昌盛從列表消失。白板最底下還有一行：三天期限，還剩兩天。
陳嵐把手機翻了一下，螢幕上是一份工商資訊截圖。宏達物流的經營範圍里有配送服務。趙德海不只是物流公司，他也有配送資質。撬走昌盛以後可以直接接手。這不是偷客戶名單，是偷生意。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印表機卡著一張退款申請，紙邊捲起來，沒人去拽。
林遠犯了一個錯。他看到證據鏈完整的時候，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紙的照片，手指已經碰到傳送按鈕了。他想把證據發到客戶群里公開。上次在客戶群里發訊息就已經讓薛曼有時間準備了，這次差點又犯同一個錯。
沈青攔住了他。她說，你發群里，趙德海今晚就能反撲。他手裡有舊合同第七條，第七條寫的是「有權檢視「，匯出記錄他刪了，雲端日誌普通人看不到。你公開日誌，他可以說這是合法檢視時的正常操作。你公開回訪錄音，他可以說派人去了解客戶需求不算撬客戶。
林遠把手機收起來。
沈青說，錄音不能公開，但可以私下給昌盛聽。讓昌盛知道趙德海的人說了什麼。昌盛是老客戶，跟林遠爸合作兩年了。讓昌盛自己判斷誰在說實話誰在造謠。
陳嵐接了一句。昌盛現在暫停合作，沒取消合同。暫停不是終止。暫停是因為聽到遠舟快倒閉了，心裡不穩。讓昌盛知道趙德海在造謠，暫停可以變成恢復。
林遠說，好。明天再說。
他犯了一個錯。他太沉浸在找到證據的興奮里，忘了證據不等於贏。昌盛暫停合作已經兩天了，食堂負責人等了兩天沒收到遠舟的任何解釋。每多等一天，暫停變成終止的機率就大一分。他應該在今天下午就給昌盛打電話，不是明天。
伯樂之眼閃了一下。
【老闆使用錯誤：找到證據後拖延關鍵客戶挽回行動】
【風險：昌盛工地食堂暫停可能轉為正式終止，期限只剩兩天】
【懲罰：昌盛恢復合作機率下降，若明天未聯絡昌盛則四千元月流水損失不可逆】
林遠盯著白板看了三秒。懲罰在視野里閃了一下就消失了。白板上小唐剛寫的那行字還在——08:33登入到08:52退出，三個月十七次凌晨登入。行尾沒地方了，但有一小塊空白，小唐沒寫東西上去，就那麼空著。
林遠從抽屜里拿出牛皮紙袋。舊合同第七條寫的是「有權檢視「。有權檢視不是有權長期監控。檢視是偶爾的，監控是持續的。十七次凌晨登入不是檢視，是監控。許默說，合同法裡，檢視是特定事由下的單次訪問，監控是無特定事由的持續訪問。舊合同第七條沒寫有權持續登入。十七次登入記錄加上匯出記錄加上派人去工地撬客戶，三條合在一起，第七條擋不住了。
他把兩張A4紙和錄音檔案放進牛皮紙袋裡，跟舊合同放在一起。紙袋邊角蹭了一下抽屜鐵皮，指甲磕了一下有點疼。牛皮紙袋比昨天更厚了。
許默的鍵盤聲又響了。規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