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林遠撥了吳師傅的電話。
手指在螢幕上蹭了兩下才找准號碼。不是手抖,是昨晚趴桌上眯了三四個小時,醒來脖子歪著,右眼有點糊。
吳師傅接得很快。聲音跟錄音里一樣,像嗓子被工地灰常年磨過。林遠把錄音檔案發過去,不是發群里,是私發。沈青說過錄音不能公開,他記住了。
吳師傅聽了兩遍。第一遍聽完沒出聲,林遠以為訊號斷了。看一眼螢幕,通話計時還在走。第二遍聽完,吳師傅喘了一口粗氣。
「造謠。「他說的不是林遠,是趙德海的人。
林遠說,吳師傅,錄音是真的,時間昨天下午四點十五分。趙德海的人上午去工地,您知道是誰來的吧?
知道。穿著宏達馬甲,說你們車隊散了,倉庫退了。吳師傅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們老林家給我送了兩年菜,沒斷過一天。我本來就沒想走。
他說合同不終止。今天讓財務重新打款。
林遠掛了電話,手心出了汗。伯樂之眼沒閃。沒懲罰,昌盛保住了。
小唐把白板上的36擦了,重新寫37。下筆很重,板擦灰掉了一地,褲腿上沾了一層白。他低頭看了一眼褲腿,沒拍。
九點整,趙德海來了。
他帶了兩個人,一個夾公文包,一個拎布袋。二舅跟在最後面。三姨沒來,二舅說三姨今天居委會開會。
趙德海把布袋往林遠桌上一擱。布袋口敞著,裡面是三捆錢。每捆一萬,銀行封條還在。三萬塊。沒有合同,沒有協議,就是三捆錢擱在桌上。
趙德海坐下來。椅子跟二舅上次坐的不是同一把,但這把也叫了一聲。趙德海低頭看了一眼椅子,猶豫了一下才坐下。這個動作很快,林遠差點沒看見。
「最後價。你的公司現在值不了三萬。我出三萬,看在你爸面上。「
林遠看著那三捆錢。他帳戶里還有三百一十六塊。三捆錢就擱在離他手邊不到半米的地方。一伸手就夠著。
他沒伸手。不是不想,是手僵了。三捆錢在左邊,帳戶餘額在右邊,中間隔著他還沒敢碰的決定。
他說:「三萬塊,現在不夠了。「
趙德海臉上的笑在。不是大笑,是做生意的笑,嘴角掛著但眼睛沒笑。他二郎腿換了個方向,皮鞋底蹭了一下桌腳。桌腳上有一塊鐵皮翹起來,颳了他的鞋底,嗤的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鞋底,又看林遠。
「那你說多少。「
「不是錢的問題。「
林遠從抽屜里拽出牛皮紙袋。紙袋口敞著,膠帶粘了三次,第三次那截發黃快粘不住。趙德海看見紙袋的時候,臉上的笑收了一下。不多,就一下,但他旁邊夾公文包的人注意到了,把公文包換了一隻手。
林遠從紙袋裡抽出第一張A4紙。許默凌晨列印的,字小行距窄,四行。08:33admin登入IP58.234.17.82宏達物流。08:47單條匯出昌盛工地食堂同IP。08:51刪除遠舟後台匯出記錄同IP。08:52退出。
趙德海的笑完全收了。
林遠抽出第二張紙。截圖。雲端日誌截圖。過去三個月,同一個IP登入遠舟後台十七次。每一次都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每一次都只檢視不匯出。直到昨天。
趙德海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皮面上敲了兩下,停了。
林遠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辦公室里沒人出聲,沈青那台舊手機的喇叭質量不行,放到最大有嘶嘶的電流聲。但錄音里老吳的話很清楚:之前有個物流公司的人來找過我們,說你們那邊快倒閉了。
錄音放完。
趙德海旁邊拎布袋的人把布袋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不知道該放哪,最後揣進了褲兜。
林遠把兩張A4紙平攤在桌上。紙角被紙袋蹭得有點卷,他用手掌壓了一下。
「舊合同第七條寫的是'有權檢視'。許默,你說。「
許默的聲音從角落過來,很輕,每個字都准:「檢視是基於特定事由的單次訪問。三個月十七次凌晨登入不是檢視,是監控。加上單條匯出客戶資料,加上派人去工地當面撬客戶。第七條擋不住了。「
他說完辦公室安靜了好幾秒。印表機里還卡著那張退款申請,紙邊上多了一層灰,保潔阿姨早上拖地時拖把蹭的。
趙德海站起來。
他把桌上三捆錢往前推了一下。不是加價,是往回拿。拿第一捆,拿第二捆,拿第三捆的時候布袋口勾住了筆筒。筆筒是鐵皮罐頭盒改的,底不沉,一勾就倒。三支原子筆滾到地上,一支滾到趙德海腳邊,他沒撿。
林遠沒幫他撿。
趙德海走到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頭。沒轉身,就側頭。
「你留住了昌盛。但三十七家客戶的資料,我全看過了。哪家每天走多少單、什麼品類、什麼價格,我比你還清楚。「
他推開門,日光從外面打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比人長。
「遠舟不值得我買了。但有別人值得我幫。「
恆達。他說了這兩個字,門在身後合上了。
二舅還站在門口。嘴唇乾著,舔了兩下,沒說一個字。舊椅子在屁股底下又叫了一聲,他站起來,把拎著的牛皮紙袋擱在椅子上。
「這是補充協議影印件。他說給你留著看看。「
二舅走了,腳步比趙德海慢,踩在樓梯上聽不出急。
林遠拿起那個紙袋。裡面是補充協議影印件。最上面一頁印著第八條附註:現有客戶資料72小時內全量同步至宏達物流管理系統。
他把紙頁往後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不是補充協議。是一張對摺的A4紙,趙德海的手寫字。鉛筆寫的,不是簽合同用的鋼筆。
紙上列了幾行字:
恆達配送網路:覆蓋26區,遠舟目前覆蓋19區。恆達冷鏈車14輛,遠舟1輛(老舊)。
遠舟客戶名單全覆蓋+恆達配送網路=擠掉遠舟。
底下還有一行字,寫得更輕:先低價吃進來,吃不到就走第二步。一個月前寫。
一個月前。不是臨時起意。趙德海從列債務清單那天起,就沒打算幫林遠。遠舟不管賣不賣,都在他的盤子裡。
林遠犯了一個錯。
林遠高興早了。
伯樂之眼閃了一下。
【老闆使用錯誤:以戰術勝利替代戰略判斷】
【風險:趙德海攜遠舟全部客戶資料轉向恆達,潛在競爭規模擴大兩倍】
【懲罰:下五章內須完成至少一輪恆達防禦部署,否則月流水再減三千】
林遠看著白板。懲罰從視野里消失了。小唐在寫新的東西,恆達配送網路那行,字只有指甲蓋大小。寫完把筆放下,沒蓋筆帽。筆帽在桌上滾了半圈,停在白板擦旁邊。
許默從舊桌那邊說話了,聲音還是從角落過來,跟剛才一樣輕:「恆達的配送半徑比宏達多七個區,冷鏈車比宏達多二十輛。「
沈青接了一句:「恆達是趙德海的對頭。「
許默說,是。趙德海找恆達不是合作,是借刀。把對頭的東西送給對頭,自己不出臉,讓別人替自己動刀子。
林遠把那張對摺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