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公告是許默從區政府網站截下來的。
林遠早上七點到的公司。桌上擱著一張列印紙，A4，邊角卷了，被豆漿杯底壓過一圈淡黃的印子。許默趴在鍵盤上，鍵帽印比上次深。
公告不長。區便民配送專案，覆蓋城南七街道，服務期兩年。投標截止下周三。報名條件：註冊資金五十萬以上，自有車不少於五輛，兩年內無重大客戶投訴。
林遠把公告翻過來。背面是許默用鉛筆標的數字。恆達。註冊資金兩百萬。冷鏈車十四輛。昨天下午四點報名。
他把公告放回桌上。豆漿杯底又壓了一下，印子大了。
「我們報名。「
差距在那。但他已經說了報名。
小唐剛進門。手裡拎著豆漿袋子，三杯。聽到這句，袋子晃了一下，有一杯歪了半截，豆漿從杯蓋口滲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塑膠袋底，沒說話，把袋子擱桌上，抽了張紙巾墊在下面。
「老闆，報名條件我們不夠。「許默沒抬頭，臉還壓在鍵盤上。聲音悶在鍵帽間。「註冊資金差四十七萬。自有車一輛沒有。周哥那輛依維柯在你們林家名下，不算公司資產。「
林遠說完報名的時候眼睛動了。白字。很短。
【錯誤型別：資源不足強行競標】
【風險：註冊資本差額47萬，自有車輛差額4輛。伯樂之眼判定此決策風險等級：高。】
【懲罰：若競標失敗，扣減用人判斷力加成7天。】
字浮了兩秒。暗了。林遠沒管它。差距在公告背面寫著。恆達兩百萬，十四輛車。但他已經說了報名。
林遠說，借。
許默把頭抬起來。鍵帽印從左臉頰一直延伸到額頭，F8印在太陽穴上，像沒貼正的條形碼。他看著林遠。三秒後頭又低下去了。
招標說明會在區政務中心三樓。
林遠到的時候會議室已經坐了二十來號人。第一排中間空著四個座位，椅背上貼了列印紙。恆達配送。紙裁得歪，右邊比左邊寬了快一厘米。恆達的人還沒來，座位先占了。
林遠找了最後一排坐下。椅子腿不平，坐下時晃了一下，右後腿蹭出半聲尖叫。前面有人回頭看。林遠把椅子往左挪了半寸，不晃了，左邊靠牆、右邊坐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中間隔了不到一拳。
恆達的人進來了。
帶隊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深藍西裝，白襯衫。他進門前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推玻璃門時動作很輕。門裝了液壓合頁，推快會彈回來。他來過不止一次。
四個人在第一排坐下。帶隊的把手機擱在桌上，螢幕亮著，是投標須知的照片。旁邊的人從公文包里掏出資料夾，皮面，A4大小，脊上燙了「恆達配送「四個字。
評委還沒到。會議室里有人在翻投標須知，有人在接電話低聲說「恆達來了「，有人在玩手機。
林遠旁邊的戴眼鏡年輕人突然朝他側過身來。看一眼林遠手裡那張被豆漿杯底壓過的公告，又看一眼林遠。
「你們哪個公司的？「
「遠舟。「
「遠舟？「年輕人皺了下眉。「做配送的？幾個車？「
「一輛依維柯。「
年輕人笑了。不是笑出聲，嘴角抽了一下又收回去，像不小心按錯的鍵。
「哥們兒，這個專案，預算是四百八十萬。「他把手上裝訂好的投標資料晃了晃，二十來頁，訂書釘打了兩個，第二個歪了。「恆達準備了三個月。你們一輛依維柯來湊什麼熱鬧。「
林遠說，招標公告沒寫不許一輛依維柯參加。
年輕人的笑徹底收了。他推了推眼鏡，往左邊挪了半寸。
評委從側門進來。三個人。兩男一女。領頭的男人大概五十多歲，頭髮往後梳，鬢角白得整齊，手裡拿著保溫杯，杯蓋上綁了根深藍色矽膠繩。
第二個人是女的，盤頭，灰色外套，手上戴一枚銀戒指，款式老，擦得亮。第三個人最年輕，三十出頭，穿衝鋒衣，抱一沓材料邊走邊看手機。
會議室安靜了。
領頭那位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蓋上杯蓋的時候矽膠繩彈了一下。他掃了一遍會場。掃到第一排恆達，停了一秒。掃到最後一排，掃到林遠的時候眼神沒有停頓，直接划過去了。
「各位上午好。我是這次專案評審組組長，區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副主任，姓劉。「
他開啟資料夾，抽出一張紙，印著報名企業名單。從上往下念。念到恆達配送，語氣跟念前面那些公司一樣，四個字，念完就翻。但恆達帶隊的那個男人聽到自己公司名字時，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念完了。
名單上沒有遠舟。
林遠舉手。
劉副主任抬起頭。先是看到手，然後順著手臂往下找人。林遠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角落燈光暗，他本人的臉有一半在牆的影子裡。
「我們還沒報名。今天現場報。「
會議室里有人在笑。不是大笑，憋在喉嚨里，像燒水壺剛開始叫。恆達帶隊的男人沒笑，但他旁邊的人側頭跟他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林遠隔著六排椅子聽不見，但那人的嘴唇動完後，恆達帶隊男人把手機又翻了過來。
「公司名稱。「劉副主任的語氣跟念報名表一樣平。
「遠舟配送。「
劉副主任翻了一頁紙。食指沾了一下唇，在紙邊蹭了蹭。新紙，蹭不出灰。
「遠舟。「他沒有看林遠。「報名表填了嗎？「
「帶了。「
林遠站起來。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又蹭了半聲尖叫，這次他忽略它了。他走到前面，從小唐幫他填了一半的報名表里抽出來。報名表折了三折，摺痕上有粉筆灰。是小唐寫的，小唐說他的字比林遠工整。
劉副主任接過報名表。沒看字，先看紙。普通的A4紙，比恆達的投標資料薄一半，沒有皮面資料夾，沒有訂書釘，拿在手裡輕飄飄的。
他看了一眼第一行。企業資產那欄：固定資產一輛依維柯麵包車。流動資產四百一十六元。
劉副主任把報名表擱回了桌上。不是拍，是擱，動作很輕。
「你們知道這個專案的最低投標門檻嗎。「
林遠說，知道。註冊資金不夠，車不夠，沒有兩年無投訴證明。
「那你來幹什麼。「
「招標公告第十一條：特殊情況下，經評審組同意可放寬資質要求。「
劉副主任看了林遠一眼。這是林遠進場後第一次被他正眼看到。老人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輕人的亮，是用了很多年還很準的亮。
「特殊情況。你有什麼特殊情況。「
「我們的配送範圍目前覆蓋十九個街道。去年冬天降溫期間沒有一天停止配送。我們有客服團隊，有排程系統，有冷鏈方案。「
恆達帶隊男人把保溫杯轉了個方向。杯蓋從朝左擰到朝右。擰完沒鬆手，手指還捏在蓋子上。
劉副主任沒有說話。旁邊灰色外套的女評委把報名表拿過去看了一眼，看得很慢，擱回去時方向跟劉副主任一樣。但她的眼神在林遠臉上多停了一秒。
「一周內補齊資質證明。「劉副主任說。「下周三是投標截止。能不能按時交齊是你的事。「
他在報名表上蓋了個章。章是新刻的，油墨足，滲過了紙背。
林遠拿回報名表時手指碰了一下紙背。章印還沒幹。印泥味很重，刺鼻。
散會後，林遠在樓梯口被小唐堵住了。小唐不是堵，是站在樓梯拐角，手裡舉著一張新的A4紙。紙邊不齊，是他用美工刀切的，右邊比左邊短了快三毫米。
「老闆，我在門口等你的時候聽到恆達的人說了句話。「
「說什麼。「
小唐把紙舉高了。紙上的字比白板上還小。他寫了三行，第一行劃掉了，墨跡太濃看不清。第二行：
「遠舟投標資格，今晚讓你過不去。「
下面是第三行，寫得更輕，鉛筆痕幾乎是灰的：「劉副主任有個學生在恆達。「
林遠盯著第三行看了好幾秒。鉛筆痕灰得差點認不出來。
「你確定聽到了？「
小唐點了點頭，下巴蹭到了手裡的紙角。紙角翹起來，在他脖子上颳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恆達。第一排。劉副主任的手勾過保溫杯蓋上的矽膠繩，彈回去。
恆達不是來投標的。是來讓遠舟連投標資格都拿不到的。
小唐把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鉛筆寫的，比正面更淡，像怕被看見：
「但他們沒說評審組會看現場。「
林遠看著這行字。小唐的字太小，他得把紙湊近才能看清。粉筆灰味摻著鉛筆芯碎屑的味道。
評審組會看現場。
他把那頁紙折了一下，塞進襯衣口袋。紙角戳到胸口，有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