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把襯衣口袋那張紙抽出來的時候，摺痕比上午深了。紙角戳胸口戳了一路。不疼。但每走一步都知道它戳著。
他把紙按在桌上攤平。按不平。摺痕像山地。按下這邊，那邊翹。
許默在擦鍵盤。棉簽蘸水，一根一根縫裡刮。F8鍵上的印子還在，顏色淺了但輪廓沒散。垃圾桶里五根棉簽頭，灰黑色，一根疊一根，像鉛筆芯。
「投標方案怎麼搞。「
「PPT。「棉簽從F8挪到F9。「恆達至少三十頁。他們上次給區里做的方案，封面壓燙金。「
「我們誰做PPT。「
棉簽停了。懸在F9上方，像走了一半的棋。三秒後丟進垃圾桶，第六根。「我會做。「
「做過？「
「沒。可以學。「
小唐在角落裡把椅子往前蹭了半寸。他舉著張新A4紙，印表機切的，四邊都直。「老闆，我大二做過社團競選的PPT。「
林遠重複了一句：「大二。「
小唐把紙的一角折起來再按下去。「我們競選全校第三名。參加的一共五個社團。「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兩個字差點吞進嘴裡。
「夠了。除了PPT還有沒有別的路。「
周建國站在門框下。褲腿濕了半截，膝蓋往下深了兩個度。鞋底沾著碎石子，踩過的地方印了一圈灰。「老闆，恆達有十四輛冷鏈車。我們一輛依維柯，後備箱連泡沫箱都擱不下。你怎麼演示。「
眼睛閃了一下。灰字。不是白字。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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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源差距過大。伯樂之眼建議：放棄正面競標，轉為差異化展示。】
灰字暗了。林遠沒聽它的。他不打算差異化。他打算硬上。
周建國站在門框下等他說話。
「演示不是比車。「許默說。他又抽了一根棉簽，第七根。蘸水的時候杯子裡晃了一下。「公告第十二條，評審標準：服務方案三十分，應急機制十五分，人員配置十分，客戶評價十分。「
三十分。
遠舟跟恆達比服務方案，怎麼比。恆達能給評審組看的是十四輛冷鏈車的照片、兩年無投訴記錄、燙金封面的投標材料。遠舟能給人看的是一輛依維柯前輪擋泥板裂了條縫。
「應急機制。「林遠說。「十五分，第二。「
「對。「
「如果評審組有人最在乎的不是服務方案，是應急呢。「
許默把棉簽擱回桌上。水漬從F9慢慢洇到F8，糊了半個鍵帽印。他看著林遠。
「老闆你上次猜的時候，我們在雨里淋了四個小時。「
林遠沒法解釋。鏡子裡看到的事，說出來沒人信。
散會後他去了趟廁所。洗手。水龍頭是老式的，往上抬，水管在牆裡震了半聲。抬頭照鏡子，身後站了人。
那個第三評委，三十出頭，穿衝鋒衣，抱一沓材料。靠著牆接電話，壓到只自己聽見。但林遠聽見了結尾。
「老師的底線應急能力。不管方案多漂亮，應急不行全白搭。「
掛了。抬眼看林遠。點了下頭。走過去洗手。關了水。走了。前後不到三十秒。
然後伯樂之眼亮了。
不是亮在衝鋒衣評委身上。是亮在鏡子裡。
鏡面起了一層淡金色波紋。波紋從鏡框四角往中間收，收成一行字。
應急能力評估者.
下面浮出三行灰字：評審組中存在過度關注應急能力的成員。應急響應速度為其淘汰首要標準，傳統服務方案在其判斷中權重偏低。建議調整為實戰演示型投標。
字跡從淡金變灰，灰變散。鏡子裡重新剩下林遠的臉。水龍頭在滴水。隔間有人沖水。一切正常。
林遠站了十秒。又擰開水龍頭。這回洗了很久，洗到水龍頭抬錯方向、水溫忽熱忽涼。
評審組裡那個穿衝鋒衣的，劉副主任的學生。過度關注應急。首要淘汰標準。恆達的方案再漂亮，在他面前一個扣分項就致命。
遠舟比不了硬體。但能比應急。一整個冬天，周建國下雨天三輪車上標小區、吼排程，練的就是這個。
林遠甩了甩手。沒紙巾。在褲子上擦乾。推門出去。
「老闆？「
許默的聲音。林遠回過神來。
「評審組有個評委，特別在意應急響應。漂亮方案可能沒用。「
「你怎麼知道？「
「猜的。「
許默推了下眼鏡。泥印已成一片，看不出來F8了。「老闆知道猜錯的下場吧。應急機制才十五分。你等於放棄前面那三十分去賭后面十五分。「
「不是十五分。「林遠從桌上拿起公章。章是舊的，邊緣磕掉一小塊橡膠，印面上有一道細裂紋。「是四十五分。因為應急贏了，人員配置和客戶評價會跟著走。「
「那你有多少把握。「
「不知道。「
許默沒再說話。他開始打字。不是做PPT。是寫演示申請書。
會議室里只剩下鍵盤聲。小唐不敢出聲，盯著許默的螢幕。周建國換了個姿勢靠著門框，別針動了一下。粉紅色的別針，他女兒畫過笑臉的那枚，被汗水泡過，笑臉上的紅有點褪了。
「老闆。「許默沒回頭，手還在鍵盤上。「申請書怎麼寫。「
「不寫漂亮。就說一件事：遠舟配送申請在評審組指定時間、指定條件下，接受現場應急配送能力測試。「
「恆達知道了會勸評審組說這不規範。「
「讓我們勸。「
周建國走進來。「上次下雨天六十個小區那回，差點自己人先吵翻。你在評審組面前再演一遍？「
「對。就說上次下雨天的事。「
周建國不說話了。低頭看鞋，鞋帶鬆了一截，被水浸成深灰色。別針在門口的光線下反了一點粉色。
許默把申請書打完了。一千二百字，不到一小時。沒封面，沒燙金，沒裝訂。A4紙，印表機出的，左上角訂書釘釘了一下。
第一稿里有「我方較競品在應急響應方面更具靈活性「這一行。林遠說刪掉。
「正常投標都在比較優勢。「
「沒人比較劣勢。「林遠指螢幕。「就寫劣勢。遠舟配送目前只有一輛依維柯、十四名騎手、覆蓋區域為零。不寫恆達，只寫自己。評審組知道我們在跟誰比。「
最後一行：遠舟配送承諾承擔測試全部結果，包括測試失敗導致的無條件出局。
林遠簽了名。比平時大了一號，最後一捺拖到紙邊。擱下筆，手指沾了印泥。剛才試蓋公章按的。指腹全紅，紅到指紋縫裡。
小唐遞過來一張濕紙巾。
林遠把它蓋在手指上。沒擦。指腹的紅洇過濕紙巾，變成淡霉色印花。他把濕紙巾壓在掌心，拿起公章。
「小唐，送。現在送。「
小唐把申請書放進去。走的時候順手把桌上那五根棉簽扔了。門合上，聲音很輕，門裝了液壓合頁。
林遠坐在辦公室等。襯衣口袋那張紙重新折了，四折。紙角戳胸口的位置習慣了，不疼。明天脫衣服胸口還得紅一塊。
天快黑了。
小唐推門進來的時候差點絆到門檻。他扶著門框，喘得不均勻。
「遞了？「
小唐緩了兩口氣才說出話。剛才上樓跑得太快，A4紙邊角在他手裡捏出了一道汗印。
「樓下收發視窗的大姐說下午不收了。讓我明天再來。「
「然後。「
「我站在視窗沒走。跟她說申請書最後一行寫的'測試失敗無條件出局'。她看了一眼，給評審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電話里說了那句'無條件出局'。對面停了一下。掛電話說放這。「
小唐把汗浸了一角軟的影印件擱在桌上。
「恆達的人看到了嗎。「
「看到了。在門口抽菸，看見我把申請書從收發視窗塞進去，兩個人同時掐了煙。一個人轉身去打電話，走到停車場那邊才拿起手機。接材料那個人翻開掃了一眼，掃到'測試失敗無條件出局'這一行停了。停了挺久的。「
「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
林遠沒說話。他把四折的紙從口袋裡抽出來，攤在桌上。摺痕像一張小型地圖。每條線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老闆。評審組會看現場是吧。「
「對。「
「那我們拿什麼演示？「
林遠把公章扣回桌上。章印面朝上，中間那道細裂紋比早上又大了一點。油墨還剩薄薄一層，明天再蓋得重新蘸。
「把周建國叫回來。帶上三輪車。「
小唐往門口跑了兩步折回來。「老闆，三輪車在樓下。周哥沒騎走。「
林遠站起來。膝蓋撞到桌沿，撞歪了半寸報名表。
他把報名表擺正。
紙角還在戳。
不疼了，但你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