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組是上午九點到的。
小唐在門口等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濕紙巾。昨天蓋在手指上洇紅的那張,幹了,紅印從一朵花縮成一粒芝麻。他把紙巾塞進褲兜,露了半截角。
劉副主任走在最前面。保溫杯換了方向,杯蓋朝左。灰外套女評委跟在後面,手裡拿一個牛皮紙資料夾,封面什麼都沒印。衝鋒衣評委夾在兩人中間,腋下夾著那沓永遠沒擱下的材料,最上面一頁又被捏卷了角。
第四個人不是評審組。是恆達的。
四十出頭,深藍西裝,白襯衫。進門時手裡沒拿資料夾。他在評審組後面兩步半站定,雙手交叉擱在身前,拇指碰在一起。
林遠認出他了。招標說明會第一排那個帶隊的。
小唐站在林遠身後,下巴差點蹭到老闆的後肩。他低聲說那就是周啟明,恆達副總。
林遠看著周啟明的手。十根手指乾乾淨淨,指甲剪過,指縫沒有印泥。不是來投標的。是來看遠舟出醜的。
周啟明也在看林遠。目光是確認。確認這個穿舊襯衫、襯衣口袋鼓著一沓紙的年輕人就是三天前舉手說自己還沒報名的那個人。確認完了,拇指分開,重新碰在一起。
劉副主任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蓋上。矽膠繩彈回去。他看著林遠。
「林老闆。「
林遠說準備好了。
他站在會議室里的白板前面。白板上畫了三條線,小唐用尺子比著畫的,直得不能再直。第一條線寫接單,第二條寫排程,第三條寫執行。每條線下列了步驟,字是小唐寫的,鉛筆,一筆一划。
這是林遠訂的方案。接單→客服確認→排程分配→騎手出發→執行配送→電話確認。每一步都分了先後,像教科書里的流程圖。
周建國站在會議室角落。三輪車推到了門口,前輪卡在門檻上,鏈條蹭了門檻石,蹭掉了一小片漆。
林遠拍了一下手。演示開始。
他叫小唐模擬訂單。
小唐翻了一頁紙。紙角翹起來掃到白板,第三條線右邊蹭了條鉛筆印。他念道:訂單,城南石橋社群,獨居老人周菊花,急需降壓藥,下單時間上午九點零三分。
A4紙上寫得更細:地址、藥名、數量、配送要求。小唐準備了五個模擬訂單,這是第一個。
陳嵐站起來。今天沒穿工裝,穿的兒子初中校服舊褲子,膝蓋一塊洗不掉的藍墨水印。她走到桌前,還沒開口,林遠按住了她。
等一下。先確認客戶資訊。打電話確認。
陳嵐看了林遠一眼。不是質疑,是停頓,像走路時被絆了半拍。然後她拿起電話。
她念了三句確認詞。姓名。地址。藥物過敏史。每念一句就頓一下,好像電話那頭真有人在說話。會議室里沒有電話鈴聲,也沒有人出聲。
十五秒過去了。
周建國在角落裡動了動。三輪車前輪蹭著門檻,鏈條又刮到石頭,響了一聲。
二十秒。
衝鋒衣評委開始翻手裡的材料。不是看,是翻。手指快速地捻紙角,從第一頁翻到第四頁,再從第四頁翻回來。灰外套女評委把資料夾換到左手,右手拿起筆。
恆達的周啟明沒有動。他在笑。不是笑出聲,是嘴角往上走了一點點,然後收住了。但這個收住比笑出聲更准。他知道自己不該笑,但實在沒忍住。
二十五秒。
客服確認完了。陳嵐放下電話,對著空氣說了句謝謝確認,預計配送時間三十分鐘。
林遠點頭。白板上鉛筆字排得整整齊齊。他叫周建國接單,分配騎手。
周建國從角落裡走出來。他對講機別在腰上,別針不是粉紅色的那枚了。今天換了一枚銀的,別針尖從帆布腰帶上戳出來,反了一點光。他按下對講機前看了一眼林遠。
周建國說別走流程了,直接喊人去。
不行。按流程走。林遠指著白板上第二條線。
周建國按下了對講機。
「阿飛阿飛,收到回話。城南寧和路百藥大藥房,取降壓藥,地址城南石橋社群。收到回話。「
對講機里是嘈雜的風聲。阿飛在外面。然後聲音進來了。
「收到收到。馬上去。「
林遠剛要翻白板,陳嵐站了起來。
她低頭看剛才念的那頁紙,手指點在周菊花的名字上。她說確認的時候想到一個問題。石橋社群東邊小區樓群拆了一半,門牌號全亂了。上個月他們自己送過,找門牌找了快二十分鐘。這個地址不好找。
林遠的手停在白板前面。鉛筆線從第二條到第三條之間,他的手剛好遮住了那個箭頭。
阿飛知不知道。
陳嵐搖頭。他這周才來的。
會議室安靜了。每個人都在等林遠改那個箭頭。
衝鋒衣評委停下了翻紙的手。灰外套女評委把原子筆擱在資料夾上,筆尖朝上。但她資料夾上寫了五行字。不是打分,是林遠剛才在白板上畫的三條線的順序。她把順序抄下來了,沒抄鉛筆字,只抄了箭頭。
劉副主任擰開保溫杯。沒喝。擰回去。矽膠繩彈了。
三十秒。
林遠的手還遮在箭頭上。他把手挪開了。箭頭畫得很直,從小唐的尺子下面拉過去的,一點彎都沒有。
能不能通知阿飛改路線。
周建國:已過紅綠燈,下個路口必須右轉。繞回來夠送到石橋再繞回來。不繞可以先到,但石橋那個地址他不會找。
周建國把對講機按了三下。阿飛的聲音被風切成碎片:我到了。門牌找不到。頓了一下,對講機里蹦了一句。
「石橋拆了?哇,拆得真乾淨。「
差點說成髒話收住了。
周建國捂了一下對講機。灰外套女評委的筆沒停。
林遠看著白板。三條線,每一條都是他畫的。先接單,先確認,再排程。順的。
但在第一分鐘,第一個訂單,就脫節了。
恆達的周啟明笑出聲了。
不是憋在嘴角。是真的笑出了聲。很輕,像翻書時不小心噗了一聲。他用拇指蹭鼻子,笑聲收回去,輕噗聲已經散了。
灰外套女評委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情。就是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周啟明低頭看自己的手。拇指蹭完鼻子往褲子上蹭了一下,重新交叉擱在身前。
劉副主任沒有看他。灰外套女評委沒有看他。衝鋒衣評委也沒有看他。但三個人都聽見了。
林遠看見詞條。暗的。
伯樂之眼在他右眼的角落裡閃了一行灰字。灰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他沒看清。眨了一下眼。小字沒了。
但他記得那個格式。三行。錯誤型別。風險。懲罰。跟第一天簽周建國的時候一樣。
系統沒走。只是聲音變小了。
老闆責任觸發:展示順序錯誤
下面兩行字:客服確認在排程之前,導致騎手先行出發後無法獲得實時地址修正。應急演示第一分鐘脫節,遠舟應急能力得分歸零。賠償責任:若本次投標失敗,前期墊付的資質補交費用(預計三千元)由林遠個人承擔。
字跡散了。
但底下又浮了一行更小的字。他差點沒看見。
系統仍在記錄。
這行更小。更灰。像鉛筆芯斷了以後用指甲掐上去的印。散得也快。但他看清了。
林遠站在白板前面。手指還點在第二條線上,指甲蓋遮住了那條箭頭。四周都在等他。等他把箭頭擦掉重畫。
衝鋒衣評委開口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出聲。
「別念稿。接電話。「
他看著林遠。眼神和上次在廁所水池前面一樣,不是打量,是等一個反應。
剛才那個客服做的確認,不是分內的事嗎。為什麼不能一邊騎手出發、一邊客服在電話里把改道資訊報給騎手。
他說完,會議室里沒有附和。沒有人點頭,沒有人記。
林遠看著衝鋒衣評委。
三秒。
他把白板筆拿起來。筆帽是新的,套得緊,拔了兩次才拔開。筆尖點在第一條線上,從接單到排程之間的箭頭被他圈了一個圈。
不按流程走。他叫小唐繼續,下個訂單。
小唐翻了一頁紙。紙角沒碰到白板。陳嵐拿起電話,沒等林遠開口,先撥了一個不存在的號碼。周建國把手按在對講機上。
林遠把圈起來的箭頭劃掉了。筆跡很粗,紅色壓過鉛筆黑,像地圖上一條改道的河。
周啟明的拇指停在褲子上。
評審組沒有打分。但三個人都開始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