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劃掉的箭頭還在白板上。紅色筆跡壓過鉛筆黑,像地圖上一條改道的河。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下條河往哪流。
不按流程走說出口的時候他手指上還有印泥。不是昨天蓋公章蹭的,是剛才拔筆帽太猛,指甲縫被卡了一下。
會議室里小唐在翻下一頁訂單。陳嵐把電話撥到了第二個不存在的號碼。周建國的手指停在通話鍵上。
所有人都在等林遠給方向。林遠在看衝鋒衣評委。
衝鋒衣評委沒有再開口。他捻紙角的手指停下來了,把材料擱在腿上,等。
林遠把手從白板上拿下來。指甲在箭頭旁邊蹭了一道白印。
他叫小唐去叫秦文山。
小唐放下紙,往門口跑。到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左腳踢到了右腳腳跟。
小唐跑出去以後,辦公室安靜了三秒。
眼睛亮了一下。白字。
【人才在場驗證:秦文山。隱藏天賦持續啟用中。當前場景適配度:客服流程重建。】
字暗了。林遠看了一眼門口。秦文山還沒到。但他知道秦文山能接住這個。
不是猜的。是系統告訴他的。雖然系統已經三天沒怎麼說話了。但這一下夠了。
一分鐘後秦文山進來了。
他只穿了工裝上衣,扣子繫到第二顆,第三顆沒系,領口歪了一點。左手拿著一本開啟的筆記本,封面是老式的牛皮紙檔案盒裁的,邊角磨圓了。右手夾著一沓列印紙,是用廢紙背面印的,正面是遠舟上個月的配送單,背面是新印的客服話術。
他從宿舍跑過來的。鞋底沾了水泥地上沒幹的清水,踩進會議室時印了一圈淡印。
秦文山問什麼事。
林遠說客服現場演示,能不能接真的。
秦文山把手裡的列印紙翻到第三頁。紙角掃過筆記本封面。能接,但得是真實投訴,模擬訂單沒意義。
真翻了怎麼辦。
那你當著評審組的面賠錢道歉。秦文山把筆記本放桌上,封面朝下。第三顆扣子還是沒系,但說話時沒人注意扣子了。
林遠看著秦文山。
三秒。
開線。接真的。
客服熱線是遠舟自己的號碼。秦文山把座機從隔壁辦公室搬過來的時候線不夠長,插頭到牆角差了半米。周建國蹲下去把桌子推了半米。
線插上了。
陳嵐坐到電話前面。她的手放在話筒上,食指蹭到了話筒彈簧線的邊緣。彈簧線上有一層灰,是她昨天下班忘記擦的。她用拇指把灰刮掉了。
她說開線之後電話會直接進來,她不敢保證第一個進來的是什麼。
秦文山說不用保證。他把筆記本翻到一頁,頁角夾了一枚回形針,針尖朝他。她只管接,態度做到三點:第一句話不帶喘,中間不搶客戶話,結尾不說對不起。錯了他兜。
陳嵐把話筒拿起來。話筒邊緣有一個小缺口,是被摔過一次留下的漆面磕痕。
開線。
電話響了。
會議室里呼吸淺了一拍。劉副主任的保溫杯停在嘴唇前面沒動。周啟明的拇指分開了一次,沒碰回去。
陳嵐接通。
「遠舟配送,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音量大到話筒隔了半米劉副主任都能聽見。
「我是南湖花苑張巧雲!你們騎手今天第三天準時送到了,但我點了兩份牛肉麵加一份蛋湯,蛋湯蓋子掉了全灑在面里了!兩份面全泡了湯!「
陳嵐沒有停。第一句話不帶喘。她說蛋湯灑了是她的問題,兩份面三十分鐘內重新送,蛋湯的錢這次不收。
電話那頭炸了:那她還要等三十分鐘,現在都快十二點了。
陳嵐說十一分鐘。南湖花苑在騎手現在的配送線上,他剛過楓橋路口,繞過去只用拐一個彎。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女聲的分貝降下來了。
「你怎麼知道他剛過楓橋。「
陳嵐指著螢幕。電腦是周建國剛才推桌子的時候順手開啟的,配送後台顯示一個藍點正在楓橋路口往南移動。
她說了三個字:看到的。
周建國把對講機按下去,喊阿飛送完石橋那一單順楓橋拐一下,南湖花苑B棟一單元,蛋湯灑了加兩份面和蛋湯,錢回頭說。
對講機里阿飛的聲音混著風聲。
「知道了。石橋門牌找到了,用的垃圾桶上的編號。我在這一片送了三個月,第一次用垃圾桶找地址。「
周建國回了句好用就行。
秦文山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劃了一道橫線。回形針從頁角滑到了頁中。
電話結束通話。
陳嵐第二口氣還沒進完,電話又響了。
林遠沒注意到自己往後退了半步。白板上劃掉的箭頭還沒幹透,袖口蹭上去,沾了一道紅印。他沒發現。許默看見了,沒出聲。
電話那頭吼起來,說配送費漲價了,上周三塊五這周變四塊。
陳嵐看了眼電腦螢幕。她說上周訂單滿一百免了配送費,這一單沒有免。
那為什麼上周能免這周不能免。
因為上周免了之後算了一筆帳。陳嵐的聲音還是平穩的,沒有抬調。免配送費的單子利潤歸零,騎手的跑腿錢要從公司口袋裡出。上周照免了,這周改規則了。如果她覺得貴,可以幫她改系統。這個地址以後訂滿八十減兩塊,不算免,算折扣。
電話那頭頓了兩拍。問這個折扣別人有沒有。
陳嵐說沒有,老客戶,她加的。
電話結束通話了。帶了一聲哼,但哼完之後是接受的哼。
劉副主任喝了一口水。保溫杯蓋開啟的時候矽膠繩沒彈。他用手捏住了繩子,放回去也捏著,動作慢了半拍。
灰外套女評委在記。不是剛才在資料夾上擱筆的記,是真的在寫。原子筆尖划過紙面,不響,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衝鋒衣評委把材料從腿上擱到旁邊空椅子上。不再捻紙角了。兩隻手空著,搭在膝蓋上。
秦文山在筆記本上劃了第二條橫線。鋼筆尖蹭了一下紙面,劃出了一小截毛刺。他用拇指肚把毛刺按平了。
周啟明的拇指沒再分開過。他把手放下來了,擱在身側。指尖在發白。他把手指用力按進了褲縫裡。
周建國還在排程。對講機上的銀別針比剛才亮了。推桌子時蹭掉了灰。阿飛的聲音從對講機里被風聲切成碎段,但每個詞都抓得到。
到南湖了。兩份面加蛋湯。門牌B1-203。收件人張巧雲。他到了。
確認送達。面沒灑。
陳嵐在電腦上點了確認。
衝鋒衣評委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交叉擱在胸前。又放下一隻,拿起材料。翻到第一頁。拿筆。寫了三個字。林遠看不清他寫了什麼。
劉副主任擰開保溫杯。在桌上擰的,不是騰空擰。矽膠繩彈在杯身上,很輕的一聲嘭。他不介意這個聲音了。
然後他把保溫杯推到桌子中間。
灰外套女評委放下筆。抬起頭,看了林遠一眼。不是打量,不是評估。是看了很久的一眼。像是在對焦某個她之前一直沒看清的東西。
周啟明站了起來。
他不是要走。是換了一個姿勢站著。雙腳從平行改成了前後錯開。重心換到了左腳。
秦文山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劃了第三條橫線。跟前面兩條不一樣,這條線後面畫了一個勾。勾的尾巴翹得厲害,像他自己也沒想到會翹這麼高。
電話還在響。
陳嵐接起來了。聲音和接第一通電話時一樣平,但不一樣的是她的食指沒有再蹭話筒彈簧線上的灰。因為灰已經刮乾淨了。
林遠看著白板上被劃掉的箭頭。紅色的筆跡已經幹了。鉛筆印從紅筆跡下面透出來,像河床下面沒沖走的石頭。
衝鋒衣評委在材料第一頁上寫完最後一行字。他把筆擱了。手重新搭回膝蓋。抬眼看了林遠一下,嘴角往上走了一點點。
不是笑。是認可。
劉副主任的保溫杯擱在桌子正中間。杯蓋朝左。矽膠繩還是剛才彈回去的那個位置。
沒人喝了。就是擱在那兒。
周啟明的手指從褲縫上鬆開了。指尖不再是白的。褲縫上留了一道指甲掐過的淺痕。
灰外套女評委把寫的那頁往衝鋒衣評委那邊推。紙角翹了。衝鋒衣沒接,用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灰外套收回去,在那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秦文山合上筆記本。封面朝上。檔案盒裁的牛皮紙殼泛了一點淡黃。
陳嵐掛掉了不知道第幾通電話。話筒擱回座機時歪了。她扶正。彈簧線上的灰沒了,漆面小缺口還在。
林遠低頭看白板旁邊蹭出的白印。指頭放上去蹭了蹭。蹭不掉。印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