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沒有想到演示結束得這麼安靜。
評審組三個人沒有打分。衝鋒衣評委把筆擱在材料第一頁右下角,和劉副主任對了一眼。劉副主任沒點頭沒搖頭。把保溫杯從桌子中間拿回來,擱在膝蓋上。沒喝。
灰外套女評委合上資料夾。鐵夾子咔的一下落了鎖。她把資料夾豎起來在桌上篤了一下,對齊。
周啟明也站了起來。這次是真的站直了,雙腳平行,重心不換了。林遠注意到他的褲縫那道被指甲掐過的淺痕還在,像被熨斗燙漏了針。
周啟明叫了聲林經理,聲音平著。說今天開了眼界,遠舟的客服在座每位都看到了。
說眼界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說看到了的時候笑收了。嘴閉上,像拉煉拽了一截。
衝鋒衣評委沒有說話。把材料從空椅子上拿起來夾在腋下。起身時膝蓋碰了桌腿,起身速度快了一拍。
劉副主任擰開保溫杯喝了第一口。把推到桌子中間的杯子重新拿回嘴唇,喝完了沒擰蓋子。杯子擱膝蓋上,蓋子捏左手。他說演示環節結束了,把蓋子翻了個面。矽膠繩繞食指上,兩圈。
灰外套女評委站起來往外走。經過林遠身邊停了半步,低頭看了一眼白板上那道蹭過的白印,又看了一眼林遠。
衝鋒衣評委到門口回了頭。看陳嵐。陳嵐在收那張寫滿字的紙。紙邊緣被水杯壓過弧形濕痕,藍原子筆字洇開一小片。衝鋒衣看了一眼洇開的紙,嘴角往上走不到兩毫米。轉回去,門裝了液壓合頁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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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的人走了三個。周啟明沒走。他站在原來的位置,腳還是平行的,褲縫的掐痕還在。
周啟明說林經理起步晚,人才倒是真的,剛才接電話接得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走了。他看了陳嵐面前的座機一眼,彈簧線歪著。不過投標是投標,現場演示只占部分,終局評標會上各家的資質、車輛、資金,一個一個對帳。
小唐在收電話。陳嵐在記地址。秦文山合上筆記本。
眼睛亮了。白字。
【階段性判定:戰術執行達標。團隊協作能力驗證透過。】
【但戰略風險未消除。註冊資金四十七萬缺口仍存在。伯樂之眼將持續監控。】
贏了。但系統不讓他忘掉那個四十七萬。
白字暗了。林遠還沒來得及高興完,手機響了。政務中心。註冊資金補充材料明天截止。
他把資質和對帳說得比別的字慢。像在用牙齒試這兩個字有沒有骨頭。
周啟明走了。門合上,液壓合頁彈回來,啪的一聲。比灰外套合資料夾那下輕,拖得更長。
林遠看著白板。三條流水線的紅筆劃痕已經幹了。鉛筆印還在,第二條線上面的客服確認四個字被劃掉了一半,劃偏了,勾到了排程的調字。
秦文山把筆記本收進褲子口袋。口袋太淺,筆記本翹了一個角出來。檔案盒裁的牛皮紙封皮在口袋外面反了一點淡黃色的光。
陳嵐把座機拿到門口交給小唐。小唐伸兩隻手接,線絆到了門檻。
搬到隔壁去。
小唐抱著座機往隔壁走。彈簧線拖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沈青進來了。她剛才在隔壁隔著牆聽,手上拿著一個熱水壺。
她說周啟明走的時候在走廊打了兩個電話,第二個在樓梯口打的。
林遠問說了什麼。
「查遠舟的註冊資金。「
她把熱水壺擱在桌上,壺底碰到白板腳邊沒蹭乾淨的白印。
林遠把白板筆擱進筆槽。桃紅色的,筆尖鈍了。筆槽里滾了一下。之前劃箭頭的紅筆沒放穩,滾到另一邊。
許默從電腦後面抬起頭,眼睛從鍵盤上方露出來。他說註冊資金明天到補齊日。
陳嵐的手擱在半空。剛從座機彈簧線上脫開,手指沒收回去。
林遠從襯衣口袋抽出報名表。
七天了。紙折成四折,摺痕深得纖維快斷了。按在桌上攤平。資產欄:一輛依維柯,四百一十六元。最下面一周內補齊旁邊的章印,油墨滲得比以前深。背面小唐鉛筆寫的遠舟被汗泡過,石墨有點糊。
公告第十一條。劉副主任的簽字。七天前,上午十點四十三分。
明天上午十點四十三分到期。
四十七萬。
林遠把紙擱桌上。紙角翹起來。指甲颳了刮摺痕,按不下去。
周建國在對講機里喊了一聲阿飛。不是排程,是喊他回來。阿飛還在南湖等張巧雲確認面沒灑。
小唐從門口回來。座機搬完了,彈簧線纏在手腕上他沒發現。沈青瞥了他一眼說你手怎麼綁住了。小唐低頭看。拽了一下,沒拽掉。鞋踩到門檻上秦文山帶進來的清水印。
周啟明第二個電話沒聽清後面,聽清了一句。
他看了眼桌上攤開的報名表。
「遠舟一分錢都沒補。「
秦文山把筆記本從口袋抽出來,翻開。鋼筆尖點了一下又合上。沒寫。那滴沒幹的藍墨水洇進牛皮紙封皮的纖維。
陳嵐的手落下來。拍在褲縫上。兒子舊校服的褲子,膝蓋藍墨水印還在。洗過,沒洗掉。
許默指頭上的鍵帽印又深了一層。他剛才沒打字。手指擱在鍵盤上不打字的時間滲出來的。
林遠看著桌上的紙。紙角從翹著變成微顫。他搭在桌邊的腿在抖。換個姿勢,腿不抖了。紙角還在顫。
明天到期。四十七萬。七天裡他做完了所有事:報名、準備演示、把沒裝訂的申請書塞進政務中心信箱、讓陳嵐在評審組面前接真投訴電話。把周建國從三輪車叫回來,把秦文山從宿舍喊過來。
所有籌碼押在現場。
忘了註冊資金。
周啟明不需要在終局評標會跟遠舟比演示。他只需要指著一份過期沒補齊的報名表說:這家投標資質不存在。遠舟連評標門都進不去。
沈青把熱水壺擱白板底下,壺底對準擦不掉的白印。她說周啟明不是今天知道的。七天前招標說明會,他坐第一排,聽見了林遠的每一句話。知道他拿到七天補齊期。也知道他什麼都沒拿出來。
她把熱水壺插頭插上。開關板下去,啪。燈沒亮。彎腰把插頭往裡摁。燈亮了。
他等了七天。等他把力氣花在演示上。然後不需要比演示的時候告訴他:報名表過期了。
秦文山重新抽筆記本。翻開。寫了。鋼筆尖劃紙,一筆一划,每個字帶進小半筆鋒。
四個字。
左手轉本子朝林遠。
「先保住資格。「
小唐把纏在手腕上的彈簧線拽下來。彈回去打在手背上,一條紅印。他沒管。
許默手指從鍵盤上抬起。鍵帽印在燈光下反光,一條條淺淺的格子紋。
「老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林遠低頭看襯衣口袋。空了一截。報名表在桌上攤著,紙角翹著。紙角對準的方向和上次不一樣了。上次是左胸肋骨末端,這次是鎖骨下面。
他把紙重新折起來。這次不是四折。八折。
折的時候一周內補齊被一道摺痕穿過。章印穿成兩半,油墨滲紙背的原點折在他指腹下。
八折的紙塞進襯衣口袋。紙角戳的不再是胸口,是鎖骨。更高了,每走一步頂著脖子。不是疼,是位置變了。從肋骨爬到了鎖骨。
沈青的熱水壺響了。不是沸騰,是將沸未沸前最密的那一下。
周建國從門口探頭。手裡攥對講機。別針反光閃了一下。
他說阿飛回來了,車在南門口。
林遠站起來。膝蓋撞到的不是桌沿,是白板鋁框。鋁框上人字梯刮過的小口,邊緣還翹著。他看了白板。紅筆劃痕。鉛筆印。手蹭不掉的白印。
他叫周建國。
周建國回了聲在。
集單本還在不在。
在車上。
林遠說拿上來。現在開始給阿飛以外所有人排單,明天早上九點前把明天一周的集單全排完。
周建國沒問為什麼。轉身往外走,對講機腰間晃了一下。
秦文山把寫了四個字的筆記本推到桌子中間。那個位置。剛才劉副主任擱保溫杯的位置。
排單歸排單。註冊資金明天上午十點四十三分到期。先越過這道線。
許默從電腦後面出來了。手沒從鍵盤上拿開,整個人從轉椅站起來。
我打幾個電話。
林遠沒問打給誰。把白板上紅筆劃痕旁邊那行小字圈了一個圈。按流程走被劃掉了,但流字最後一筆還在,是一個捺。
他拿起桃紅色的白板筆。
在擦不掉的白印旁邊寫了一個字。
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