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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 終局前一晚

2026-10-19 23:26:11 作者: 止痛線

  天黑透之後,電話響了。

  不是打進來的。是許默打出去的。

  許默站在窗邊。窗戶沒開。玻璃上映著他的臉和走廊盡頭那盞日光燈。臉比燈白。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去。話筒貼得很近。前四通林遠沒聽清說什麼。第五通聽清了。

  「再緩一天。「

  停了兩秒。

  「好。「

  聲音沒變。他把手機擱在窗台上。手從手機拿開,指頭在螢幕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層灰。螢幕亮了,還沒滅。

  林遠在白板前面坐著。白板上桃紅色的補字晾了快兩個小時。筆頭粗,收筆的時候蹭了一小片灰印。沒擦。等干透。

  報名表還在桌上。八折。一周內補齊被兩道摺痕穿過,只能看清一周和齊。章印拆成兩半,油墨滲紙背的原點折在摺痕里,像按上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四十七萬。明天上午十點四十三分到期。

  許默坐回電腦前面。他說認識的人,五個。說完轉過去盯螢幕。轉椅坐墊凹下去的位置和下午一樣。同一個窩。

  五個電話,湊了十一萬。離四十七萬還差三十六萬。

  他手指重新落到鍵盤上。打了一行字又刪了。F5重新整理了三次。林遠沒問他借到多少,許默也沒說差多少。

  林遠沒問他借到多少。

  小唐在裁紙。美工刀推過去,紙邊毛毛的,比下午那道多一毫米。他用手指把毛邊捋平。越捋毛越長。最後拿線縫本的線把它壓住。

  電話響了。這次是打進來的。

  陳嵐接起來,說了句遠舟配送。她聽。手指在鍵盤上打了三個字,又刪了兩個。

  祥瑞便利店。三十單。今晚九點前要出完。現金結。

  林遠腦子裡第一個反應不是算帳。

  是來了。

  三十單。現金。今晚。三十乘八塊,二百四十塊。不多。但天亮之前,遠舟帳上能有入流二百四。比零好。比先保住資格好。

  陳嵐把話筒擱在肩膀上等他回答,說對方急單,每單加兩塊。

  加兩塊。

  嗯。

  

  那二百六。

  林遠拿筆在紙上算。寫了30×8=240。底下又寫了+20=260。筆尖摁在紙上,力氣大了一點,報名表底下壓著的那截紙翹起來。桃紅色的筆頭在白紙下隱隱透出一點顏色。

  他伸手去拿周建國的對講機。

  許默轉過螢幕。

  先別。

  林遠的手停在對講機上方。沒放下去。

  許默的螢幕不是訂單系統。是天眼查。祥瑞便利店企業資訊。註冊資本十萬。註冊日期去年十二月。

  滑鼠往下滾。工商變更記錄。

  「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祥瑞便利店註冊地址從城南棉紡路遷出。遷入。「

  滑鼠停在位址列。許默選中,藍條蓋住五個字。

  恆達冷鏈南側一層B區109。

  「這是恆達的倉庫。「

  陳嵐把話筒擱到桌上。沒掛。那頭的客戶還在等。她把話筒正面對下扣在桌面上。

  法人張松。許默沒停。去年十二月在城南註冊的祥瑞便利店。註冊地址用了十三個月。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把地址遷到恆達倉庫。

  他關掉天眼查。開啟一個計時的頁面。不是企業資訊。是送達時間計算器。

  「如果接了這個單。超了一分鐘。違約。「

  周啟明不用等到明天評標會。

  林遠的手從對講機上拿開。比註冊資金過期還快。

  許默沒說對。把眼鏡往上推,鏡腳鬆了,沒推穩。又推了一下。

  「他不需要等到明天十點四十三分。今晚九點零一分。遠舟已經出局。「

  陳嵐把扣在桌上的話筒拿起來,喂了一聲說還在。

  她等了一秒。

  她說今晚配送車已經全出了,最早一班明天早上六點,要的話幫他們排明天第一趟。

  那頭掛了。

  林遠聽見話筒里嘟嘟嘟的聲音。不是回絕。是對方任務完成了,不需要再演。

  他把紙上的算式劃掉。先劃等號。再劃260。桃紅色的粗筆在白紙上劃了兩道。紙沒破。白板筆在白紙上劃不出聲,像指頭蹭冰面。

  許默關掉天眼查。開啟遠舟後台。線上訂單:零。他把零選中。藍條蓋住它,鬆開。還是零。

  小唐把毛邊紙推到桌子中間。他說三十單假的。

  林遠嗯了一聲。

  小唐問真的在哪。

  沒人回答。

  林遠從襯衣口袋掏出報名表。八折的紙。抽出來的時候一隻角掛住口袋內襯的線頭。一拽,線頭從口袋口拉到口袋中間。斷了。他拇指按著線頭斷口的位置。縫了三針的舊口袋,走了一道線。剩兩針。

  周建國把集單本從車上抱上來了。皮面封面,四角的銅釘磨出了銀色。他翻到新一頁。檯燈底下翻頁的聲響比風大。

  他說明天的單全排了,十三條線,每條線阿飛的名字圈了兩圈。

  他沒問林遠三十單假不假。低頭看集單本上的箭頭。

  秦文山把筆記本翻過頁。先保住資格那一頁沒翻,正面朝上擱在桌子正中間。鋼筆字從側面看有印痕。再翻一頁。空白。他寫了三個字。沒人看到。合上。手壓在封皮上。封皮是檔案盒裁的,四個角磨出了牛皮紙的毛邊。

  凌晨兩點。

  沈青的熱水壺反覆叫了四五遍。每次開關壓下去燈亮,過十秒滅。最後一遍她倒了水的。沒倒滿。倒一半。燈亮了。水開了。她端起杯子吹了吹,沒喝。擱椅子扶手邊上。杯子沒放穩,往扶手的皮面上滑了小半厘米。沒掉。她拿中指頂回去了。

  許默的鍵盤沒響過。他的五個號碼撥了第二遍。最長的一通從一分二十秒變成兩分。沒變的是最後一句。

  「對不住。兄弟。手頭緊。「

  小唐又裁了一張紙。這次右邊比左邊短三毫米。他把紙舉起來,對光看。紙邊從這一頭看到那一頭。放下。沒裁新的。

  凌晨四點。白板上那個補字的灰印從正面看淡了。側面白光燈照過去還亮。不是水。是桃紅色筆頭裡的顏色被用力摁進白板表皮後反上來的。

  周建國的對講機閃了一下紅光。電量第一格在閃。他沒充。把對講機擱進桌面的舊報紙堆里。報紙頭版已經卷了邊。他用手掌把它摁平。報紙彈回去。再摁,沒彈。

  天亮了。

  不是光。是對面樓外牆的舊瓷磚從黑變成了灰。六層的預製板老樓,四樓窗子上晾了一排白背心。五樓的滅了燈。四樓的還沒。

  林遠抬起頭。白板上補還在。前面蹭不掉的白印還在。

  秦文山站了起來,問幾點了。

  六點十三。

  離十點四十三還有四個半小時。

  他說完把筆記本揣進懷裡。封面四個角磨出牛皮紙毛邊的位置和工裝上衣口袋對齊。塞到一半。沒完全進去。露出一個角。

  對講機裡面阿飛的聲音從一樓傳上來。

  「買早飯了啊。一碗粥兩個蛋兩張餅。要的報。「

  小唐舉手。陳嵐舉手。沈青舉手。周建國也舉了。許默沒舉手。秦文山說帶一個豆漿,不加糖。

  林遠沒舉手。他看著白板。桃紅色的補字晾了一整夜。筆頭灰印混進乾燥的白天光里,比夜裡更淺。但還在。

  白板前面蹭不掉的白印也在。

  辦公室安靜了。小唐趴在桌子上。秦嵐靠在椅背上閉眼。秦文山的筆記本還在懷裡,露出一個角。

  眼角沒動。

  他等了三十秒。沒亮,沒灰,沒白,什麼都沒有。

  系統沉默了。不是第一次。但這次他等的最久。

  他拿起筆。筆頭摁在補字旁邊。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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