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後,電話響了。
不是打進來的。是許默打出去的。
許默站在窗邊。窗戶沒開。玻璃上映著他的臉和走廊盡頭那盞日光燈。臉比燈白。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去。話筒貼得很近。前四通林遠沒聽清說什麼。第五通聽清了。
「再緩一天。「
停了兩秒。
「好。「
聲音沒變。他把手機擱在窗台上。手從手機拿開,指頭在螢幕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層灰。螢幕亮了,還沒滅。
林遠在白板前面坐著。白板上桃紅色的補字晾了快兩個小時。筆頭粗,收筆的時候蹭了一小片灰印。沒擦。等干透。
報名表還在桌上。八折。一周內補齊被兩道摺痕穿過,只能看清一周和齊。章印拆成兩半,油墨滲紙背的原點折在摺痕里,像按上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四十七萬。明天上午十點四十三分到期。
許默坐回電腦前面。他說認識的人,五個。說完轉過去盯螢幕。轉椅坐墊凹下去的位置和下午一樣。同一個窩。
五個電話,湊了十一萬。離四十七萬還差三十六萬。
他手指重新落到鍵盤上。打了一行字又刪了。F5重新整理了三次。林遠沒問他借到多少,許默也沒說差多少。
林遠沒問他借到多少。
小唐在裁紙。美工刀推過去,紙邊毛毛的,比下午那道多一毫米。他用手指把毛邊捋平。越捋毛越長。最後拿線縫本的線把它壓住。
電話響了。這次是打進來的。
陳嵐接起來,說了句遠舟配送。她聽。手指在鍵盤上打了三個字,又刪了兩個。
祥瑞便利店。三十單。今晚九點前要出完。現金結。
林遠腦子裡第一個反應不是算帳。
是來了。
三十單。現金。今晚。三十乘八塊,二百四十塊。不多。但天亮之前,遠舟帳上能有入流二百四。比零好。比先保住資格好。
陳嵐把話筒擱在肩膀上等他回答,說對方急單,每單加兩塊。
加兩塊。
嗯。
那二百六。
林遠拿筆在紙上算。寫了30×8=240。底下又寫了+20=260。筆尖摁在紙上,力氣大了一點,報名表底下壓著的那截紙翹起來。桃紅色的筆頭在白紙下隱隱透出一點顏色。
他伸手去拿周建國的對講機。
許默轉過螢幕。
先別。
林遠的手停在對講機上方。沒放下去。
許默的螢幕不是訂單系統。是天眼查。祥瑞便利店企業資訊。註冊資本十萬。註冊日期去年十二月。
滑鼠往下滾。工商變更記錄。
「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祥瑞便利店註冊地址從城南棉紡路遷出。遷入。「
滑鼠停在位址列。許默選中,藍條蓋住五個字。
恆達冷鏈南側一層B區109。
「這是恆達的倉庫。「
陳嵐把話筒擱到桌上。沒掛。那頭的客戶還在等。她把話筒正面對下扣在桌面上。
法人張松。許默沒停。去年十二月在城南註冊的祥瑞便利店。註冊地址用了十三個月。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把地址遷到恆達倉庫。
他關掉天眼查。開啟一個計時的頁面。不是企業資訊。是送達時間計算器。
「如果接了這個單。超了一分鐘。違約。「
周啟明不用等到明天評標會。
林遠的手從對講機上拿開。比註冊資金過期還快。
許默沒說對。把眼鏡往上推,鏡腳鬆了,沒推穩。又推了一下。
「他不需要等到明天十點四十三分。今晚九點零一分。遠舟已經出局。「
陳嵐把扣在桌上的話筒拿起來,喂了一聲說還在。
她等了一秒。
她說今晚配送車已經全出了,最早一班明天早上六點,要的話幫他們排明天第一趟。
那頭掛了。
林遠聽見話筒里嘟嘟嘟的聲音。不是回絕。是對方任務完成了,不需要再演。
他把紙上的算式劃掉。先劃等號。再劃260。桃紅色的粗筆在白紙上劃了兩道。紙沒破。白板筆在白紙上劃不出聲,像指頭蹭冰面。
許默關掉天眼查。開啟遠舟後台。線上訂單:零。他把零選中。藍條蓋住它,鬆開。還是零。
小唐把毛邊紙推到桌子中間。他說三十單假的。
林遠嗯了一聲。
小唐問真的在哪。
沒人回答。
林遠從襯衣口袋掏出報名表。八折的紙。抽出來的時候一隻角掛住口袋內襯的線頭。一拽,線頭從口袋口拉到口袋中間。斷了。他拇指按著線頭斷口的位置。縫了三針的舊口袋,走了一道線。剩兩針。
周建國把集單本從車上抱上來了。皮面封面,四角的銅釘磨出了銀色。他翻到新一頁。檯燈底下翻頁的聲響比風大。
他說明天的單全排了,十三條線,每條線阿飛的名字圈了兩圈。
他沒問林遠三十單假不假。低頭看集單本上的箭頭。
秦文山把筆記本翻過頁。先保住資格那一頁沒翻,正面朝上擱在桌子正中間。鋼筆字從側面看有印痕。再翻一頁。空白。他寫了三個字。沒人看到。合上。手壓在封皮上。封皮是檔案盒裁的,四個角磨出了牛皮紙的毛邊。
凌晨兩點。
沈青的熱水壺反覆叫了四五遍。每次開關壓下去燈亮,過十秒滅。最後一遍她倒了水的。沒倒滿。倒一半。燈亮了。水開了。她端起杯子吹了吹,沒喝。擱椅子扶手邊上。杯子沒放穩,往扶手的皮面上滑了小半厘米。沒掉。她拿中指頂回去了。
許默的鍵盤沒響過。他的五個號碼撥了第二遍。最長的一通從一分二十秒變成兩分。沒變的是最後一句。
「對不住。兄弟。手頭緊。「
小唐又裁了一張紙。這次右邊比左邊短三毫米。他把紙舉起來,對光看。紙邊從這一頭看到那一頭。放下。沒裁新的。
凌晨四點。白板上那個補字的灰印從正面看淡了。側面白光燈照過去還亮。不是水。是桃紅色筆頭裡的顏色被用力摁進白板表皮後反上來的。
周建國的對講機閃了一下紅光。電量第一格在閃。他沒充。把對講機擱進桌面的舊報紙堆里。報紙頭版已經卷了邊。他用手掌把它摁平。報紙彈回去。再摁,沒彈。
天亮了。
不是光。是對面樓外牆的舊瓷磚從黑變成了灰。六層的預製板老樓,四樓窗子上晾了一排白背心。五樓的滅了燈。四樓的還沒。
林遠抬起頭。白板上補還在。前面蹭不掉的白印還在。
秦文山站了起來,問幾點了。
六點十三。
離十點四十三還有四個半小時。
他說完把筆記本揣進懷裡。封面四個角磨出牛皮紙毛邊的位置和工裝上衣口袋對齊。塞到一半。沒完全進去。露出一個角。
對講機裡面阿飛的聲音從一樓傳上來。
「買早飯了啊。一碗粥兩個蛋兩張餅。要的報。「
小唐舉手。陳嵐舉手。沈青舉手。周建國也舉了。許默沒舉手。秦文山說帶一個豆漿,不加糖。
林遠沒舉手。他看著白板。桃紅色的補字晾了一整夜。筆頭灰印混進乾燥的白天光里,比夜裡更淺。但還在。
白板前面蹭不掉的白印也在。
辦公室安靜了。小唐趴在桌子上。秦嵐靠在椅背上閉眼。秦文山的筆記本還在懷裡,露出一個角。
眼角沒動。
他等了三十秒。沒亮,沒灰,沒白,什麼都沒有。
系統沉默了。不是第一次。但這次他等的最久。
他拿起筆。筆頭摁在補字旁邊。沒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