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攤在桌上。粥的熱氣飄到日光燈管底部拐了個彎。蛋是煎蛋,餅是蔥油餅,塑膠袋口沒紮緊,油滲了一小攤在報紙上。
小唐把餅撕成兩半。陳嵐用筷子把蛋夾成三塊,一塊給小唐,一塊自己留著,一塊擱中轉盒蓋上。周建國端了碗蹲在門檻上吃。對講機擱門框上,銀別針卡住線,沒響。沈青喝粥,勺子是塑膠的,端碗姿勢跟端茶杯一樣,小指不碰碗壁。秦文山把豆漿擱筆記本旁邊,不加糖,袋口折兩折,沒插吸管。許默沒吃。椅背斜著,兩條椅子腿翹起來。林遠也沒吃。
早飯吃完了。塑膠袋口紮緊。蛋殼折碎塞進紙杯。沈青勺子擱進空碗,勺柄朝右。周建國站起來,對講機別回腰帶。
沒人走。
秦文山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鋼筆拔開。筆尖懸著沒落。
林遠問了一句。
「你們為什麼不走。「
沒有加謂語。沒有說公司快倒了。沒有說四十七萬沒湊齊。就是一句光禿禿的你們為什麼不走。
安靜。
許默把椅子前腿放平。響聲不大,椅子裡的螺絲鬆了一顆,震了一下。
「今天周二。「
他說完手擱在鍵盤上。像在解釋什麼。像在說今天是周二所以不走。
周建國把對講機拿起來掂了掂。沒開。指頭蹭著電量燈不閃的那格。他說昨晚排了十三條線,不跑完看著難受。
陳嵐把中轉盒蓋子上的蛋夾回碗裡。蛋涼了,蛋黃深了一個色號。她說兒子昨天在電話里問她今天穿不穿那件舊校服。她說還穿。兒子說那我也穿。
小唐沒有說話。他把餅渣從報紙上撿起來擱嘴裡。手指上還粘著美工刀留下的細毛邊。
沈青把勺子轉了個方向。
秦文山筆尖落了。寫了兩個字。沒人看見。他把筆記本翻過來,封面朝上。
林遠看著這些人。伯樂之眼在右眼角落裡閃了一下。
不是懲罰。不是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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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唐。
小唐左手還捏著半張餅。右手食指毛邊翹著。嘴巴嚼著餅渣,看不清表情。但林遠看見了。伯樂之眼在小唐肩膀上浮起一行字。
天賦詞條:嗅覺整合者
下面一行小字:此人能透過碎片資訊拼湊出完整情報。單個資訊源價值低,但其大腦在多源雜訊中自動構建關聯網路。此天賦在噪音環境中效能倍增。
林遠想起招標說明會。小唐說劉副主任保溫杯矽膠繩有問題,這個人從來不走多餘一步。想起走廊里。小唐把恆達的隻言片語拼成情報,紙背面寫著評審組會看現場。想起昨天。他把周啟明電話里聽不清的半句補全了:遠舟一分錢都沒補。
不是運氣。不是勤快。是天賦。被當成打雜的天賦。
林遠站起來。膝蓋撞到桌沿。瓷碗裡的勺子彈起來,沒掉。
他把白板擦乾淨。整面白板。桃紅色的補字擦掉了。灰印還在,洗不掉,但他沒再擦。白板空出來了。
拿起黑色白板筆。筆帽拔了兩次才拔開。
他在白板正中間豎著畫了一道線。左邊寫情報。右邊寫行動。
然後畫橫線。四道。把白板分成八個格子。
秦文山把鋼筆擱下。
林遠一個一個寫:
左上第一格。許默:天眼查、資料分析、對手工商變更監測、假訂單識別。結尾一行:你不是只做PPT的。
右上第二格。沈青:競爭對手分析、策略預判、走廊情報、樓梯口情報。結尾一行:你聽到的不只是八卦。
左中第三格。秦文山:客服話術、投訴處理流程、熱線標準、錯了我兜。結尾一行:你不是來頂班的。
右中第四格。陳嵐:一線客服、老客戶折扣、真投訴現場應對。結尾一行:你不是只接電話的。
左下第五格。周建國:全線路排程、集單排線、騎手實時位置。結尾一行:你不是只騎三輪車的。
右下第六格。小唐:多源情報整合、碎片資訊拼湊、外勤跑腿。結尾一行:你不是打雜的。
最底下一格空著。林遠寫了兩個字:騎手。下面加小箭頭標了阿飛、老張、小李、三輪車組三人。
白板上的人名不整齊。許默兩個字大了點,陳嵐的嵐字最後一筆拖長了,周建國的國字寫得擠。但八個格子都在。
林遠退後一步。椅子腳撞到桌腿上那截沒擦的雞蛋湯印。桌腿晃了,碗沒掉。
周建國端起空碗往裡看。什麼都沒有。看了很久。
許默把眼鏡從額頭上拉下來。架子上夾了一根蹭上去的頭髮,他沒管。他看著白板上自己那格,從上往下讀了兩遍。資料監測。不是做PPT。
陳嵐把涼蛋吃了。
小唐看著自己那格。多源情報整合。嘴巴張開了,餅渣掉桌上。他用手背掃掉。掃完手指停在桌上,指甲颳了刮木紋。不是打雜的。
秦文山把筆記本上那頁撕下來折了兩折塞進褲子口袋。口袋太淺,翹了一個角。
沈青沒看自己那格。她在看白板整體排列。看了一輪,又看一輪。像在算格子多了還是少了。
伯樂之眼又閃了一下。
不是亮在小唐身上。是亮在許默那格的右上角。暗的。比上次深一點的灰。
老闆責任觸發:崗位配置遺留風險
下面一行:將沈青置於許默同格情報側,兩人資訊獲取途徑重疊,形成情報單點。一旦此線失效,行動側全員無法獲得前置資訊。建議將沈青單獨辟出策略格,或在行動側加設獨立資訊校驗節點。
第二行:當前風險尚未觸發。若沈青情報線在未來九十六小時內出現一次漏報,林遠需承擔由此造成的全部資訊延誤損失。
字跡散了。
林遠沒改白板。他把黑色白板筆和紅筆並排放進筆槽。筆尖對筆尖。
沈青還在看格子。這次看的不是整體,是看自己在許默旁邊。她說把她放在許默格子下面,兩個人的格子並排沒分開。林遠說對。沈青沒再說話,把空碗摞在報紙上壓住了油印。
小唐站起來扔垃圾。塑膠袋沉了一下,蛋殼紙杯滑了,他揪住了。到門口左腳絆門檻,和昨天一樣。今天沒踢到右腳。
秦文山從右邊口袋掏出一個東西擱在桌子正中間。
周建國的粉紅別針。
昨天那枚。正面褪色,背面還是亮的。秦文山把它放在周建國手邊,沒說話。
周建國看著別針。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到背面反了粉紅色的光。他用指腹把別針翻了個面。正面朝上。褪色的。但他在笑。整個臉都在走。
林遠站起來,把紅筆拿出來。在空著那格下面寫了一行小字:註冊資金,四十七萬,10:43。筆頭摁在最後那個數字上。沒寫新字。
周建國把粉紅別針別回腰帶。正面朝外。褪色的。他對對講機叫了聲阿飛。早飯吃完該跑了。
許默開啟電腦。開機畫面亮起來時手已經擱在鍵盤上。鍵帽印還在。食指印最深。天眼查是自己開啟的。不是等林遠說。
秦文山鋼筆落了。新一頁第一行不是字,是一道橫線。橫線上面的位置空著。
林遠把報名表從襯衣口袋掏出來。八折的紙。口袋縫線還剩兩針。他攤開報名表朝向白板上那行小字。
四十七萬。10:43。還有四個小時。
小唐回來了,說垃圾扔完了,塑膠袋套了兩層,打了個死結。門口垃圾桶蓋子被風吹飛了,他走過了半條走廊找回來的。
林遠拿起桃紅色的白板筆。補字擦掉了,灰印還在。筆頭懸在白板前面。懸了十秒。
周建國報了一嗓子:阿飛在上車了。
許默說祥瑞便利店的工商變更頁面還沒關,法人張松在恆達倉庫旁邊租有一個信箱,註冊在過去十三天裡改了四次地址,不光是昨天那一次。
秦文山的橫線上終於寫了字。
兩個字。
重擺。
林遠沒看見。他盯著白板上那行小字。四十七萬。紙頁微顫。手沒抖。窗外來了一陣風。
白板前面蹭不掉的白印還在。黑板擦擱在筆槽左邊。白的。沒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