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從白板上那行小字上移開眼睛。
四十七萬。10:43。他把報名表往外推了半寸。紙角從鎖骨位置滑下來,戳回肋骨。
周建國別好粉紅別針往門口走。鞋底蹭到門檻上秦文山昨天踩過的清水印。印子已經幹了,門檻邊的小石子跳了一下。
林遠叫住了他。
十三條線今天不跑。今天跑二十六條。
周建國回過頭。對講機在腰上晃了一下,銀別針和別針盒碰在一起。他說昨晚排的是十三條,剩下沒排。
林遠說排。
周建國看了他兩秒。對講機燈閃了一格,還是那格在閃。他坐下來翻開集單本。翻頁聲比昨晚大到兩倍。
許默剛開啟天眼查。林遠走到他椅子後面。椅背還朝後斜著,許默沒靠。手指擱在鍵盤上,食指印從昨晚泛紅變成了泛白。一圈凹下去的鍵帽格紋印在指腹上。
林遠說張松的四次改地址全部拉出來,時間線對齊,每次遷址對應恆達什麼動作。
許默說好。手沒從鍵盤上拿開。
林遠說還有一個。恆達近三個月的工商變更全部過一遍,不做篩選。
許默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半秒。然後開始打。Ctrl加T。Alt加Tab。指關節抬起時彈開的那一下,幹了。
秦文山合上筆記本。鋼筆夾進封皮折頁。
陳嵐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間。碗底蛋渣幹了,摳不下來。她用指甲颳了兩下,停了。
林遠站到白板前面。在第八格騎手下面加了一行:全天候配送,八點到二十四點。人不歇車輪換。車不歇人輪換。
周建國從集單本上抬起頭。看見了那一行字。沒說話。低頭繼續排。皮面封皮被手掌壓出一個汗印。
沈青把勺子從空碗裡拿出來,擱在報紙油印旁邊,勺柄朝上。
林遠讓她單獨跑一趟宏達,把過去三個月和恆達的帳單來往拉出來。
沈青問怎麼拉。
林遠說宏達門口列印店有共用帳單介面,上次送水看見的。
沈青沒動。半秒。她說那個介面是區域網內勤用的,外網沒有。
林遠說那就進去。
沈青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底。椅背磕到桌沿,報紙上那杯沒喝的豆漿晃了一下,沒倒。她的椅子是會議室里唯,把皮面沒裂縫的。推回去時皮墊跟桌面擦了一道很短的澀聲。她沒回頭。
秦文山站了起來。筆記本從膝蓋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按住。
「老闆。「
他叫得很平。和昨天叫林經理的聲音一模一樣。
林遠回頭。
秦文山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鋼筆拔開。沒寫。筆尖懸著。
許默的手指停了。天眼查頁面滾到第三頁。食指從F鍵上抬起來,鍵帽彈回去比平時高了半毫米。
外面有人打了一個哈欠。不知道是誰。在走廊里。像是阿飛。嘴張開了過一秒才合上,口水吞咽的聲音穿過門框上沒關嚴的縫漏進來。
林遠的右眼角閃了一下。
不是亮。是灰。
伯樂之眼這一次不是亮詞條,不是暗字。是整個視野的右下角變灰了。從眼球邊緣往中心溢,像一滴墨水落在清水裡。但水是灰色的,不是黑的。
林遠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皮。灰沒散。從右下角漫到了半個視野。
灰色占據了小唐肩膀那個位置。小唐還在那裡,嘴巴里嚼著餅渣,手指上的細毛邊還沒掉。但林遠看不見他了。詞條看不見了。整片視野灰掉的地方,任何人的天賦資訊都不再顯示。
伯樂之眼暫時遮蔽:強制判斷盲區
下面一行:老闆將團隊視為工具而非生命體。在此判定生效期內(六小時內),伯樂之眼停用。林遠無法讀取任何人物天賦、狀態變化、或系統提示。
再下一行:若六小時內再次觸發同類判定,停用期翻倍。
林遠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零九分。晚七點零九分前,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字跡是白的,在灰色底色上浮著。像黑板上的粉筆字用橡皮擦了一半,留了一整片灰印。和補字旁邊那塊蹭不掉的白印顏色一樣。
林遠的手指從眼皮上滑下來。指腹按在眼窩上。眼球突突跳了兩下。
看不見詞條了。六小時。四十七萬還有三個小時四十分鐘。六小時過了,評標會還在進行,但伯樂之眼已經恢復了。他最需要的三小時四十分鐘沒了。伯樂之眼在最需要的時候被他自己關掉了。
秦文山筆尖落了。
「不急。「
兩個字。他把筆記本推到桌子正中間。推到上次劉副主任擱保溫杯的位置。推完之後手指按在字上,像按著一枚圖釘。
林遠看著那兩個字。
許默的手指重新落到F鍵上。搜尋框裡祥瑞便利店三個字後面他沒再加任何東西。他在等。
周建國把集單本合上了。皮面封皮啪的一聲壓下去。不是摔,是手掌按的,聲音被汗吸掉了一半。
秦文山說昨晚他們在會議室坐了一整夜。天亮沒走。不是因為林經理之前做了多正確的事。是因為他們自己選擇留下來。現在白板上給他們畫了新格子。格子是用來站人的。不是用來站一整天人的。
他說完把指頭從筆記本上拿起來。不急兩個字上面沁了一小片指腹的汗印。紙凹下去一點點。
沈青在門口停住了。手已經搭在門把上。門沒開。她沒轉過來。門把是長條形的,鋁的,上午的陽光從窗簾縫照在門把上折了一條很細的白光進她手背。
小唐把餅渣咽下去了。他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咽。嘴巴里含著那撮餅渣,嚼了很久。現在咽下去了。他看了秦文山一眼。又看林遠。
林遠看著白板上的名字。許默:資料分析。沈青:策略預判。秦文山:客服流程。陳嵐:一線客服。周建國:全線路排程。小唐:多源情報整合。
第七行是他自己的名字。沒寫。
他把全天候配送那行字擦掉了。白板筆跡是新的,還沒幹透。手指蹭過去,字散了,抹成一道灰印。和補字那塊一樣灰。
許默把天眼查第二個標籤關了。留第一個。游標在祥瑞便利店後面跳了一下。手指從F鍵移到J鍵,打了兩個字。林遠沒看見。
周建國重新翻開集單本。不是二十六條。是十三條。和昨晚一樣。
沈青把門拉開了。林遠說不用去宏達。她說嗯。門合上。液壓合頁彈回去,和昨天灰外套合資料夾的聲音一樣。輕。拖得長。
小唐問現在做什麼。林遠沒回答。他拿起黑板擦。第一次拿起它。把第八格底下全天候配送的灰印擦掉了。黑板擦上沾了一層灰色筆跡灰。沒用過。現在用過了。但用錯地方了。
六小時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不是10:43的倒計時。是另一個。右眼裡灰色還沒有散。看得見人,看不見人下面那層東西。
秦文山把不急那頁翻過去。新一頁上第一行寫了四個字。他把筆記本豎起來。不是給林遠看的。是給所有人。
右邊列了六個人的名字。每人名字後面一個時間。
許默:每查完一個資料來源,關螢幕歇五分鐘。
沈青:每趟情報回來,至少間隔十五分鐘再出去。
周建國:每排完四條線,起來走一圈走廊。
陳嵐:每接五通電話,喝一口水。
小唐:每次外勤回來,坐下來五分鐘不做事。
最下面寫了林遠的名字。後面三個字。
看著他們。
林遠看著那頁紙。椅子腳刮到桌腿後面那截雞蛋湯印。這次碗真的沒掉。碗底蛋渣幹了。筷子擱進空碗裡,筷尾朝左,筷頭朝右。陳嵐擺的。她把蛋夾完之後擺的。筷子擱在碗上的角度,跟她把兒子舊校服疊進衣櫃的角度一樣。不歪。
林遠把黑板擦擱進筆槽。白的。用過了。一邊白一邊灰。
右眼裡灰還沒散。但秦文山那頁紙上每個人的名字他看得見。不是伯樂之眼看見的。是眼睛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