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作息表貼在白板左邊。透明膠帶四個角各粘一段，右上角短了半厘米，紙角翹著。
周建國第一個出去。集單本夾腋下，粉紅別針正面朝外。十三條線，每條阿飛的名字圈了兩圈。每四條線之間多一個空行，秦文山加的，空行下面三個字：喝口水。
許默打了那兩個字。
「祥瑞。「
回車之後跳出來的不是一條記錄。是四條。
張松改的不止地址。去年十二月註冊祥瑞便利店。一月增資十萬到五十萬。二月營業範圍從零售擴到城市配送。三月註冊地址遷入恆達倉庫B區。不是四次改地址。是一次註冊、一次增資、一次擴營、一次遷址。每次隔一個月，每一次都在恆達擴張之後三天內完成。
這不是假訂單。這是影子公司。祥瑞是恆達孵的殼。法人張松是恆達前員工，二零年在倉儲部做過半年。
林遠看著螢幕。右眼裡灰色還在，看不見許默的詞條、看不見這條資訊的系統判定。但他看得見螢幕。四條記錄。四個日期。
他問了一個伯樂之眼不會替他問的問題：祥瑞現在還有多少單在跑。
許默切回遠舟後台。訂單數為零。但歷史訂單里有灰色條目，狀態是系統自動指派，配送方待選。日期今天。時間10:43。
陳嵐在接第五通電話。作息表上寫著每五通喝一口水，杯子裡從八分滿變六分滿。掛掉後她說石橋社群居委會問便民配送什麼時候落地，這段時間獨居老人的藥都是社工在跑，跑不起了。
沈青回來了。不是去宏達，是從石橋。她喝完一杯水，杯底對著日光燈看了一圈，沒水垢。上次彈掉的。
她說石橋十一棟沒拆的樓里八十九戶老人，四十三戶獨居。平均年齡七十一。最老的九十三歲，住四棟二樓，窗外爬滿爬牆虎。社工小劉說冬天葉子掉光能看見他坐在視窗。春天葉子長出來又看不見了。社工編制砍了三個，只剩一個人在跑。跑不起了。
林遠看著白板。左邊情報，右邊行動。中間的豎線還在。
他把那道線擦掉了。黑板擦白的那邊。灰的那邊沒用。
情報和行動不是兩條路。是同一個人的兩個動作。許默查到影子公司，下一件事不是繼續查，是幫周建國在十三條線上避開恆達倉庫B區。沈青回到石橋，下一件事不是繼續跑，是把八十九戶老人排進陳嵐的網格表。
周建國從外面回來。對講機多了兩道刮痕，蹭到三輪車鏈。他說十三條線全部繞開了恆達冷鏈B區，整個B區109被圈成紅線，誰也不進去。阿飛今天第四趟，作息表上每四條線走一圈走廊，他把對講機擱進報紙堆，走廊里走了兩個來回。
陳嵐用半張紙畫了表。小唐裁剩的那張，右邊短三毫米。她把四十三戶獨居老人的地址、藥名、開藥周期、取藥時間寫在上面。筆頭鈍了，字比上次粗一圈。她說如果便民配送落地，這四十三戶可以當第一條測試線，她一個人盯。
林遠拿起桃紅色白板筆。補字擦掉了，灰印還在。這次他不寫補。他在石橋那四十三個名字底下寫了兩個字。
投標。
許默說還有一件事。恆達每次擴張前影子公司先動，但祥瑞的工商動作都在恆達公開動作之後三天。不是提前，是跟著走。他說完把恆達工商變更拉出來。恆達一月中標公告一月六號，祥瑞增資一月九號。有三天緩衝。
林遠問恆達下次動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張松的信箱地址過去十三天改了四次。最後一次是昨晚十點十七分。遷入地址：區便民配送專案評標會隔壁的商務中心。
許默把手從鍵盤上拿開。作息表上每查完一個資料來源關螢幕歇五分鐘。他關了天眼查。螢幕黑了。靠在椅背上，兩條椅子腿翹起來。眼鏡推到額頭上，兩道印不是紅的，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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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看著黑掉的螢幕。張松昨晚十點十七分還在動。他昨晚十點十七分在會議室里盯著補字。
他說把張松和恆達的關係鏈打出來。前員工、影子公司工商變更、四次動作對應三次恆達擴張。一張紙。正面時間軸，背面證據來源。不是PPT。
許默開啟Word。空白文件。第一個格子寫祥瑞便利店，第二個寫法人張松，第三個空著。游標在閃。
第三個格子寫了兩行。張松，恆達倉儲部前員工，2020年3月到9月。祥瑞註冊去年12月，恆達中標公告1月6號，祥瑞增資1月9號。
周建國把阿飛三條線用鉛筆圈出來，老張兩個字占了兩行格子。
沈青從門口回來。她說走廊另一頭有人。不是恆達。是評標會提前到了。兩撥人站門口，一撥政府採購辦公室，另一撥手裡拎著恆達宣傳冊，封面二十輛冷鏈車排成一排，沒翻開，封面朝外。
林遠把證據鏈那張紙折四折，和報名表一起塞進襯衣口袋。兩張紙疊在一起。八折加四折。口袋縫線還是兩針。
周建國集單本合上，拍了兩下封面。第一下重，第二下輕。陳嵐把四十三戶的表折兩折塞進舊校褲褲兜。紙角沒露。許默把Word另存為PDF，檔名三個字：證據鏈。
小唐把美工刀放下。裁剩的紙堆在桌子角上。最上面那張右邊短三毫米，被光一照半透。
林遠站起來。膝蓋沒撞到桌腿。這次沒有。白板上那道豎線的淺白印在上午陽光里比剛才淡。黑板擦擱筆槽左邊，白的那邊朝外，灰的那邊朝里。
右眼裡灰還在。還剩四個小時。但他不需要伯樂之眼看下一行字。下一行是秦文山寫在作息表最下面的。看著他們。
他把門推開了。
走廊盡頭站的人不只兩撥。還有第三撥。劉副主任走在最前面，保溫杯換了方向，杯蓋朝右。周啟明跟在後面，深藍西裝，褲縫上昨天那道指甲掐痕熨掉了。
林遠從襯衣口袋抽出報名表。四折。紙角掛到證據那頁的摺痕，拽了一下，兩張紙一起抽出來。他按回證據鏈。報名表四折攤開朝向劉副主任。
上面只有一行字。桃紅色的。
石橋社群四十三戶獨居老人配送試點方案。
字是小唐寫的。鉛筆。一筆一划。紙背面還有恆達影子公司證據鏈。但正面只有這行字。
劉副主任拿起報名表。保溫杯換了手。右手拿紙，左手拿杯。他看了很久。不是看字。是看紙。四折印痕。口袋縫線壓紋。最下面一周內補齊旁邊只剩一半的章印。
他把紙翻過來。證據鏈露出來了。張松。祥瑞。2020年倉儲部。三次工商動作對應三次恆達擴張。昨晚十點十七分最後一次地址變更，遷入評標會隔壁。
劉副主任沒有把紙翻回去。
他看著林遠。保溫杯擱在周啟明旁邊的窗台上。矽膠繩彈在杯身上。很輕。走廊里每個人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