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溫杯彈完第二下。
劉副主任把報名表折回四折。摺痕對齊原來的印子。正面石橋方案。背面證據鏈。他沒翻回去。他把紙放進公文包夾層，和評審表放在一起。
周啟明盯著那個公文包。嘴張開了一點。
沒說話。
劉副主任右手拎起保溫杯。杯蓋還是朝右。他往走廊另一頭走。經過林遠身邊時停了一步。腳步沒轉向。頭也沒轉。只是停了一步。
然後走了。
林遠右眼裡灰還在。伯樂之眼沒恢復。他看不見劉副主任頭頂任何光芒或暗色。只看見一個拎著保溫杯的五十多歲男人。皮鞋跟敲在走廊塑膠地板上。
空了三拍。
周啟明轉身走了另一頭。動作很快。褲縫上昨天熨平的那道掐痕又皺了一點。不是掐的。這次是腿彎著走路拱出來的。
林遠把證據鏈折四折塞回襯衣口袋。紙碰到底。還有一個四折。報名表還在。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不是報名表。是秦文山今天早上寫的六人作息表。他什麼時候塞進來的。
走廊沒人了。
林遠往回走。推開遠舟的門。
六個人都在。
小唐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握著黑板擦。白板上八格崗點陣圖還在。豎線擦了。但情報和行動之間的空白有點不對。太窄了。小唐把兩個格子往兩邊推了推。中間空出一截桃紅色的白板底。
沈青坐在許默旁邊。兩人的椅子背靠背。不是並排。沈青在翻石橋那八十九戶老人的名單。手指停在第六排。那個社工只剩一個人的位置。許默在看他打的證據鏈Word文件。第三個格子還是空的。游標還在閃。
周建國在一張紙上畫路線。不是十三條。比十三條多。他把老張的路線和老李的路線拆開了。老張腿快跑遠。老李穩跑近。阿飛的電動車電池剛換跑中間。畫完數了一遍。十七條。
陳嵐在改配送表。四十三戶前面加了兩行。一行是石橋社群衛生院。一行是社工小劉家。阿飛趴桌上啃第三個包子。菜餡掉在陳嵐的半張紙旁邊。沒碰到。差五毫米。
秦文山筆記本合著。手壓在封面上。他沒看任何人。看著窗外。
林遠把作息表從口袋裡抽出來。展開。折四折的印痕壓在每個人名字上面。許默的許字斷了一橫。陳嵐的陳字耳旁被摺痕分成兩半。小唐兩個字最完整。他的名字在最下面。壓在最裡面那層。
他把作息表攤在白板上。壓在八格圖旁邊。從秦文山桌上拿了一支鉛筆。在最下面一行自己名字的旁邊畫了一條橫槓。
寫了個數字。2400。
陳嵐抬頭看了一眼。小唐黑板擦停在半空。阿飛不嚼了。許默的鍵盤聲停了。周建國筆摁在紙上。十七。沈青沒抬頭。秦文山也沒抬頭。
林遠把鉛筆放回秦文山桌面。筆頭朝向秦文山。鉛筆沒有削過的那頭對著他。林遠說。
註冊資金今早解凍了一部分。高鵬昨晚打電話給銀行，把石橋投標的評審組通知傳真過去，銀行同意把四十七萬的帳期往後押了三十天。利息照算。能動的那一小半，扣掉之前欠的。還夠發六個人的。騎手先發三成。
三千塊那筆債不用背了。投標沒失敗。
秦文山翻開筆記本。翻到昨晚寫六人作息表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新的。橫線。最上面一行寫了兩個字。
預算。
他看了林遠寫在白板上的2400。沒出聲。低頭在筆記本上寫。第一個數字是許默的。第二個是周建國的。第三個小唐，後面打了個括號，寫了八天。
林遠說不用按天數。
秦文山沒擦。八天兩個字還在。但括號後面加了全額。
阿飛湊過來看了一眼。包子咽下去了。說老闆。我的電動車電池換了，阿飛說，花了八十二。這個月扣不扣。
林遠說電池是自己的。
阿飛愣了一下。轉回頭拿第四個包子。咬了一口。嘴沒嚼。眼睛裡什麼東西轉了一圈。咽下去的比包子多。
小唐把那截桃紅色的白板底擦乾淨了。黑板擦在下面那個凹槽里擱穩。不是之前那樣橫放著。是豎著卡進去的。剛好。
電話響了。
陳嵐接的。
對方不是石橋居委會。不是劉副主任。是個男的。省城口音。說在石橋居委看見你們的配送方案。問了你們的公司名字。陳嵐捂著話筒看林遠。
林遠說問他叫什麼。
陳嵐問。對面說了三個字。姚文遠。雲途物流省城分公司。不是來找活的。不是來送錢的。他說想約林遠下周三見面聊聊。沒說是聊什麼。
陳嵐掛了電話。把姚文遠三個字寫在便簽上。貼到白板右下角。便簽紙翹了一個角。陳嵐用大拇指壓了壓。沒壓平。
許默的微信響了一下。
他低頭看。不是剛才發的。是凌晨四點多發的。發信人：趙德海。內容只有一行字。
省城的，不是來搶生意的。是來搶你們的。
許默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林遠右眼裡的灰開始散。
不是突然散的。是從右下角往上。像水退了。先露出沈青那個方向。沈青頭頂詞條不是之前那個全盛的。新的。半透明的。還沒完全展開。只能看見前三個字。
商。
業。
嗅。
後面兩個字還是一團霧。
灰退到許默那個方向。許默頭頂的資料還在。但林遠看見右下角多了一行。深灰色，不是黑色。字型比正常詞條小一號。
資訊變更：懷疑物件+1。
灰退到小唐。小唐的詞條亮著。嗅覺整合者。但詞條下面多了一行括號。林遠湊近看了一眼。不是伯樂之眼的亮度在變。是小唐在打了一個噴嚏。
阿飛拍了拍包子袋說剛才掰壞了。有個包子碎渣飄到小唐那邊了。
小唐揉鼻子。說沒事。
林遠又看了一眼白板。八格圖。作息表。2400。姚文遠那張黃色便簽翹了一個角。他伸手壓了一下。壓平了。便簽底下露出來一截。秦文山寫預算那頁被風翻回去了一格。
翻回去那頁最下面有四個字。
餘額：零元。
秦文山站起來。合上筆記本。從口袋裡掏出四個別針。不是周建國的粉紅別針。是新的。銀色。沒有褪色。
他放了一個在作息表上。釘在六個人名最上面。又放了一個在八格圖最上面。第三個夾住姚文遠那張便簽。第四個放在白板最下面那行2400旁邊。
別針沒別任何東西。就是躺在那裡。銀的。光的。
秦文山說下個月。
他說，這次發的工資是還上一輪的欠的。下一輪的錢。是這個專案第一個月的。下個月才到帳。這個月中間這二十三天怎麼辦。他看了一眼白板最下面那行2400。不看了。盯著窗外。
阿飛啃完第四個包子。把塑膠袋疊好。不是揉成團塞進抽屜。是疊成方塊放進口袋。說省一個塑膠袋。
沈青合上石橋八十九戶名單。說石橋四十三戶老人每天需要兩個人跑。老張一個人跑不完。阿飛電池換了可以跟上。她說她明天去石橋。
許默說不用去。他把扣著的手機翻過來。趙德海那條微信還在螢幕上。許默劃掉。開啟遠舟後台。石橋四十三戶配送表已經匯入系統了。不是陳嵐導的。是秦文山今天早上導的。
許默說系統里每個人的地址都綁了編碼。老張掃第一個碼就是第一家老人。不需要沈青現場指揮。
林遠看著秦文山。秦文山沒看他。在看那四個別針。
林遠說這下好了。
沒人問好在哪。
他也沒說。
周啟明坐在停車場車裡。車門關了。車窗沒搖下來。車裡暗。手機螢幕照著他下巴。通訊錄開啟。大拇指劃到一條名字。
老鍾。
頭像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花白頭髮。穿著工裝。背景是倉庫貨架。周啟明看了很久。不是猶豫。是在等。手機螢幕上方的訊號條弱了一格。停車場在地下。
他劃上去。撥出去。
嘟嘟兩聲。
對方接了。
周啟明說回來，老鍾。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那邊沒問為什麼。只是嗯了一聲。
周啟明掛了電話。發動引擎。儀錶盤亮起來。轉速表彈了一下。他沒踩油門。手放在方向盤上。
眼睛看著後視鏡。
後視鏡里是停車場入口。不是遠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