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第二天早上看到訊息的時候，茶還沒泡。
小唐把手機推到他面前。螢幕亮著。是一個群。群名叫城南配送同行交流。群成員四十七個。林遠不在裡面。小唐在裡面。她有一年多沒說過話。今天有人艾特了她。
她點開。
第一條訊息是周啟明發的。早上七點零三分。三張圖片。一張是遠舟的標準報價單。一張是恆達的新報價。第三張是對比表。
遠舟配送。每單起價十八。恆達做活動。九塊九。
底下一排大拇指。
周啟明在圖片下面加了一行字。遠舟一個月前報價十八。現在還是十八。恆達直接九塊九。做活動的，不是虧本。是讓利。
後面跟了十幾條回復。
老周實在人。九塊九配送到門。遠舟十八塊一單怎麼想的。醒醒吧現在什麼行情。城南不是只有一家配送。
小唐沒說話。她把手機轉過去，讓林遠看最後一條。是早上八點零一分發的。周啟明又補了一張圖。
遠舟兩個老客戶。合同到期。續簽恆達。同樣是九塊九。
林遠看完了。他盯了最後那張圖好幾秒。兩個老客戶的名字他認識。一個是城南菜市場批發部的張老闆。一個是石橋建材市場的劉姐。遠舟最早一批客戶。月結準時。從不拖欠。
他伸手去拿茶杯。茶還沒泡。杯底是乾的。他放下。
伯樂之眼彈了一行白字。
恆達本輪價格策略。配送單。九塊九每單。低於遠舟成本線。
底下又彈了一行。
遠舟當前配送成本。人工七塊八。車損一塊二。油費兩塊三。保險攤銷八毛。合計十二塊一。不含稅費。
九塊九是做不出來的。
林遠數了一遍。人工七塊八。車損一塊二。油費兩塊三。保險八毛。十二塊一。九塊九。差兩塊二。
恆達在貼錢。
眼睛又閃了一下。這次不是白字。暗青色。
【錯誤型別：定價策略失誤】
【風險：你未預判競爭對手降價。9.9元配送是恆達的獲客手段，不是常態價格。】
【懲罰：流失兩個老客戶。伯樂之眼將降低你的市場判斷權重三天。】
暗青色比白字重。比灰字重。他知道這次錯得不輕。
周啟明說做活動不是虧本。他騙人。
林遠把手機還給小唐。小唐接過去。沒鎖屏。她往下翻了幾頁。又翻回來。
你要跟嗎。
跟不了。
小唐把手機放到桌上。螢幕朝下。
周啟明發了第三條訊息。不是圖片。是一段語音。小唐沒點開。林遠也沒讓她點開。評論區有人轉了文字。
周總這話沒毛病。做生意不講價講什麼。遠舟的十八塊是去年的價。今年消費降級還端著？
林遠把白板拉過來。他擦了昨天的字。工資2400已發。擦掉了。他寫了一行新字。成本十二塊一。九塊九。差兩塊二。
門開了。
陳嵐走進來。她沒揹包。手裡拿了一個信封，牛皮紙的，角上磨出毛邊。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林遠看了一眼。信封沒封口。裡面是幾張對摺的紙。
什麼東西。
回款單。
誰的。
以前公司的。不是遠舟的。
林遠沒碰信封。陳嵐自己把紙抽出來。三張。對摺再對摺，摺痕很深。第一張是去年十一月。第二張是去年十二月。第三張是今年一月。紙張邊緣卷了。看得出來翻過很多次。
每一張右下角都有手寫的備註。字小。鉛筆寫的。有些淡了。
陳嵐指著十一月那張。
這單客戶簽的時候也是九塊九。半年期。前三個月按時結。第四個月拖了四十天。第五個月說等下批訂單一起結。第六個月電話打不通。最後追債公司去了，回了一半。另一半爛了。
她又指十二月那張。
這個更狠。八塊八一單。客戶說你們量大了自然賺回來。簽了一年。第十二個月才知道合同里有一條，量不夠要補差價。他那個月給的單量剛好卡在最低線下面。遠舟當時沒人看那條。
林遠把三張回款單排在桌上。三張加起來回款不到六成。爛掉的那部分，每一筆下面都寫了三個字：找不回。
陳嵐指著最後一張。
一月還在走。還在拖。帳上看著回來了，錢沒到。
林遠沒說話。她把三張紙放回信封。
恆達現在不是在做活動。
林遠看著桌上的信封。
他在貼錢換客戶，等客戶綁上了再壓帳期。
陳嵐點了下頭。
他貼的不是九塊九。是兩個月後你墊不起的帳。到時候他要求客戶月結六十天，你遠舟跟不起。你只要跟過一輪低價，第二輪你就必須跟。因為你丟不起單。等第二輪你也跟了，第三輪你的帳期已經拉滿了。
林遠把白板上九塊九擦了。他寫了兩個字。
繩子。
陳嵐看了一眼。沒問什麼意思。
伯樂之眼又彈了一行字。不是白色的。是灰色。
林遠合同責任新增。若以低於成本十二塊一接單，每單一類虧損計入伯樂契約。連續低於成本線超過兩周，伯樂之眼輔助判定停用三十天。
底下又彈了一行。
當前現金流剩餘。四萬二。維持現有成本可運轉約十九天。跟價至九塊九，現金流兩周內耗盡。
林遠把筆放在桌上。
小唐拿起手機。螢幕還亮著。群里周啟明又發了一條。
遠舟沒反應啊。不敢跟？十八塊打算端到什麼時候？
林遠沒讓回。
陳嵐把信封收起來。折了兩道。每一道都對得很齊。放進抽屜最裡面一格。和發票本放在一起。她關抽屜的時候手指在發票本脊背上停了一下。
她站起來。椅子往後挪了一下。
第一輪不跟。客戶會跑。
林遠說知道。
跑幾個都能找回來。跟了，整個帳期炸了，一個都找不回來。
陳嵐點了點頭。她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你今天丟兩個客戶。明天可能丟三個。後天可能丟五個。但你只要不跟價，丟完的客戶半年內會回來。因為恆達拖帳期的時候他們才會想起來，十八塊里有八塊是你替他們墊的帳。
門關上。走廊里腳步聲很輕，然後也聽不見了。
小唐把手機翻過來。群訊息還在跳。她又翻過去。
林遠看著白板上兩個數字。繩子。成本十二塊一。紅筆圈還在。
伯樂之眼彈了第三行字。
外部價格戰首次觸發財務預警。遠舟現金流進入自動監控。低於三萬將再次提醒。
林遠沒擦繩子那兩個字。
他把白板筆放回筆筒。筆筒里有三支黑筆。一支紅筆。他拿紅筆在十二塊一旁邊畫了個圈。
圈不大。剛好框住數字。
畫完以後他把紅筆也放回去。白板上只剩兩個數字和一個圈。繩子。十二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