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闆下午兩點來的。
林遠認識他。城南菜市場批發部。遠舟最早一批客戶，月結準時，從沒拖過。昨天周啟明在群里發的兩張續簽合同里就有他。
張老闆沒坐。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了一張紙。是恆達的報價單。紙對摺了一次。摺痕很新。他進門之前才印的。
茶沒倒。
林遠叫了一聲張哥。張老闆擺了擺手。不是客套。是真的不喝。
他把恆達報價單攤開。九塊九。底下簽了恆達的章。章旁邊留了三個字。待續簽。
遠舟十八。別人九塊九。林遠，你給個實價。
林遠看了一眼白板。繩子還在。成本十二塊一被紅筆圈著。
張哥，十二塊一。這是成本。
張老闆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嘴角拉了一下。
十二塊一成本，恆達是不是賣虧了？
是的。
那你跟我說他有什麼後手。
林遠沒答。他看了陳嵐一眼。陳嵐坐在窗邊。面前攤著三張舊回款單。昨天那三張。她從抽屜里拿出來。
張老闆轉過椅子看她。
陳嵐把第一張推過去。紙在桌上滑了半寸。停住。
去年十一月簽的。也是九塊九。半年期。前三個月按時結。第四個月拖四十天。第五個月說下批訂單一起結。第六個月追債公司去的。回了一半。另一半爛了。右下角手寫備註四個字。帳期六十天。
張老闆低頭看。紙上有紅章。有鉛筆字。日期寫得很清楚。
陳嵐推第二張。紙角磕在桌沿，彎了一下。她用指甲壓平。
去年十二月。八塊八一單。簽了一年。第十二個月合同里有一條，量不夠要補差價。這個月的單量剛好卡在最低線下面。遠舟當時沒人看那條。賠了兩千七。
第三張她沒推。拿起來給張老闆看了一下日期。
今年一月。還在拖。帳上回來了。錢沒到。
張老闆把三張紙看了兩遍。他把恆達報價單放在桌上，跟回款單並排。九塊九和六十天。兩行數字隔著兩張紙。他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算。
他抬頭看林遠。
所以你不跟價。
跟不了。
恆達現在不到期。現在是真的九塊九。
林遠沒說話。陳嵐替他說了。
現在不到期。現在每一單恆達貼兩塊二。他在用投資人的錢買客戶。買夠了，帳期一壓，投資人的錢抽走，剩客戶跟你對帳。
眼睛閃了一下。白字。
【判斷正確：拒絕價格戰。現金流保護優先於規模擴張。】
字暗了。這是這周系統第一次說他對。他犯了很多錯。但這個沒犯。
張老闆又看了恆達報價單一眼。紙角被他拇指捏得有點皺了。
你說的這些，他沒寫在合同里。
對。寫在第幾條你不知道的那一頁。
張老闆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他把桌上放的一支筆拿起來。筆是林遠桌上那支，墨藍色。他把筆掉了個頭，筆尖對著林遠。
你寫個價。
林遠沒接筆。
十二塊一。不能少。
十二塊一。恆達回頭降到八塊，你跟不跟。
不跟。
七塊呢。
不跟。
張老闆把筆放下了。筆頭朝外。筆帽沒蓋。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
林遠，我不是不信你。我是等不起。恆達現在九塊九，我一個月能省四千。你說的那些帳期的事我信，但我不能因為你還沒發生的事，放著一個月四千不省。
他把恆達報價單折好塞進上衣口袋。紙折了兩道。口袋鼓出來一個角。他走到門口。手碰了一下門框。回頭說了一句。
你保重。
門關上。走廊里腳步聲很重。皮鞋。走了大概六步就聽不見了。停車場在小樓西邊。
小唐站起來倒了杯水。水壺裡的水是早上燒的。她不倒茶了，倒了涼水。她把水放到林遠桌上。
林遠沒喝。
陳嵐把那三張回款單收起來。折了兩道。放回抽屜。關抽屜的時候手指在發票本脊背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他會走。
林遠說知道。
她知道他會走。她也知道，他說的話張老闆信了。信了不代表能等。四千塊一個月不是小數目。張老闆的菜市場批發生意利潤薄。裝卸工要發工資。三輪車要加油。四千塊是兩個人的月薪。他不能拿兩個人的飯碗賭一個還沒發生的風險。
小唐把涼水端走了。她自己喝了。杯子放下的時候沒對準杯墊。瓷底磕在桌上。聲音不大。
她拿起手機點了幾下。是那個同行群。周啟明又發了訊息。不是報價。是一張截圖。張老闆在恆達續簽的單子。九塊九。章蓋得端正。
林遠沒讓她翻。
伯樂之眼彈了一行白字。不是灰的。是白的。
今日丟單。張姓客戶。月配送量約一百二十單。收入影響每月兩千一百六。狀態：主動拒絕低價，非經營失誤。
底下又彈了一行。
現金流自動監控更新。當前剩餘三萬九千八。維持現有成本可運轉約十八天。
少了一天。昨天還是十九天。一天丟一個客戶。十八天以後不用算了。
林遠看著白板上紅筆圈的十二塊一。他拿起黑筆在底下畫了一道豎線。豎線右邊寫了一個數字。一。第一個丟掉的客戶。
陳嵐把發票本從抽屜里拿出來。翻到中間一頁。空白。她用鉛筆寫了幾行字。鉛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林遠沒看她在寫什麼。陳嵐也沒給他看。
寫完了。她把那一頁撕下來折了兩道。放進自己包里。發票本放回去。站起來拿包。走到門口。
明天還會有人來。不止一個。
林遠說知道。
你今天能拒一個。明天能拒兩個。後天能拒三個。但你拒一個就丟一個。你兩個月不跟價，兩個月後你不用再拒了。沒人來找你。
林遠抬頭看她。
兩個月後找回來。
陳嵐點了下頭。她推開門。走廊里光線斜著打進來。下午兩點的太陽開始往西走了。地上有條光影，是門框投的。一半在室內，一半在走廊。
門開著沒關。風從走廊灌進來。白板角上貼的那張成本單翹了一下。
林遠站起來把門關上。白板上的字被陽光照了一半。繩子兩個字在暗處。十二塊一被紅筆圈著，剛好曬在光里。底下多了一豎一橫。
一.......
林遠沒看她。看著白板。你說得對。但我現在不能想兩個月以後。我得想明天。明天再來一個張老闆，我還得拒。再拒一次。然後看周啟明在群里發第二張續簽截圖。
小唐拿起手機又放下。她沒鎖屏。螢幕暗了又亮。群訊息還在跳。她翻過去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