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嵐說對了。上午來了三個。
第一個姓劉。做建材城配送。站著問了三句話。能不能做十八塊。能不能當天結。有沒有冷鏈車。林遠說十八塊做不了。劉老闆走了。
第二個姓鄭。開連鎖便利店。坐下喝了半杯水。遠舟十八。恆達九塊九。他算了筆帳，半個月能差一千二。他把杯子放下。水沒喝完。人在門口說了一句，等你調到十二塊一再來找我。
林遠沒說什麼。小唐把半杯水端走了。
第三個姓孫。十點四十來的。
孫老闆進門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拿。沒合同。沒報價。沒對比表。他身上有股油煙味。應該是從廚房直接出來的，不是市場。
我不比價。我急單。今天簽今天跑，明天中午十二點送到。能做就先做一單試試。
林遠讓他坐。他不坐。時間緊。二十個工地食堂。東西集中。農貿市場到高新區。全程十二公里。不分散。
他報了個價。十五塊一單。
林遠轉頭看了一眼白板。成本十二塊一被紅筆圈著。十五高出成本兩塊九。二十單就是五十八塊利潤。不多。但今天已經丟了兩個人了。第三個不能再丟。
他能做。
他把筆拿起來。
二十單。菜量多少。
五筐菜。兩筐凍貨。凍貨裡面有雞胸和凍玉米粒。雞胸最重。冷鏈車去農貿市場裝筐，跑高新區。一車一趟，不用跑兩趟。
孫老闆從兜里掏出合同。紙是疊的。兩折。裡面印了字。他應該早準備好了，進門的時候沒拿出來。不是不想拿。是在等林遠說能做。
林遠接過來。合同兩頁。第一頁是單價和配送量。十五一單，二十單。三百塊。數字對。第二頁是配送地點清單。二十個工地食堂的名字。有高新區新樓盤那個。門口沒路。倒車進去。
他翻到第二頁末尾。下面還有字。他沒往下看。
陳嵐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她去銀行存了張支票。推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回執。粉紅色的紙。銀行視窗遞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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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叫了她一聲。陳姐。有急單。
陳嵐看了一眼孫老闆。又看了一眼桌上合同。她把回執放抽屜里。走過來拿起合同。
林遠在簽字。
合同第一頁左下角。簽名欄。林遠兩個字寫得很快。字不工整。第三個字的豎拉出了框外。筆尖戳了一下紙底。紙面上留了個針尖大的凹痕。
孫老闆伸手接合同。
陳嵐說等一下。
她沒看第一頁。直接翻到第二頁末尾。翻過那二十行地名。下面還有三條。
第八條。配送時間確認。明天中午十二點以前全部送達，逾期按單量百分之十減免。
林遠看了一眼。二十單。逾期減免兩單。能接受。
第九條。
陳嵐停住了。
她沒讀。先拿鉛筆在第九條下面劃了一道印。紙是新印的，鉛筆划過去聲音很輕。印子淺，她又劃了一下。
林遠。
第八條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逾期免兩單。沒事。
第九條呢。
林遠低頭看紙。
第九條寫了五行。字號比上面小一號。不是加粗。跟地名清單排在一起。如果不翻到這一頁，如果只看了第一頁，如果心裡急著想「今天不能再丟第三個「，很容易跳過。
尾款結算周期為三十個工作日。期間由承運方先行墊付配送貨款。若承運方配送延遲、破損、丟失超過當日配送總量百分之五，結算周期順延六十天，期間全部墊付資金不計利息，且不因延付產生違約金。
林遠讀了兩遍。
他的手指停在第九條第四行。百分之五。二十單。只要壞半筐。壞一顆雞胸。壞一袋凍玉米粒。超過一單的量。三十天變六十天。墊個夠。
孫老闆把合同抽回去了。
他沒看林遠。看的是陳嵐。他的眼神不是心虛。是等。他在等陳嵐讓他加價。
陳嵐沒加。她在第九條下面畫了第三次。這回畫的是圈。不太圓。鉛筆沒削，筆尖粗，線是灰白色的。圈把五行字包了進去。
孫老闆說。
這個條件不是我定的。工地食堂的回款本來就慢。我就這一個要求：你準時。你有冷鏈車，十二公里，一車一趟。你應該不出問題。你出了，是你的事。
林遠看了孫老闆一眼。又看了看白板上的紅圈。十二塊一。不是算錯了。是不夠。十五一單，高出成本兩塊九。但三十天壓帳，二十單先墊一萬二。
墊完之後呢。第八天。第十二天。再來一個張老闆，再來一個劉老闆。三萬九千八墊出去一萬二。剩兩萬七千八。不夠二十天。
他就是知道這些才簽的。
不是忘了算。是簽的時候選擇了不算。
孫老闆把合同折好放進兜里。跟林遠握了個手。手掌厚。手上有刀痕。是做菜的。
明早農貿市場裝筐。七點。別遲到。
他走了。門沒關嚴。風把門推開了半條縫。
陳嵐把鉛筆放下。鉛筆在桌上滾了半圈，被合同壓住。她沒說話。
伯樂之眼閃了一下。不是白的。不是灰的。是第一次出現暗青色。
【錯誤型別：情緒化商業決策。老闆因連續丟客產生證明衝動，跳過合同附加條款完整審查】
【風險：二十單墊付一萬二千元。同日破損/丟失超一單，墊付期從30天延至90天且不計息。持續壓帳至第85天左右將導致遠舟現金流首次歸零。】
【懲罰：尾款三十個工作日內不予結付。遠舟今日起自行墊付本次配送貨款一萬二千元。】
林遠看著暗青色的字在視野里淡下去。不是白色統計。不是灰色警告。是第三種顏色。比灰色更冷。
暗青色的字浮了五秒才暗。比白字長。比灰字長。
五秒。系統給了他五秒看清楚自己犯了什麼。
墊付一萬二。合同上寫的是他名字。沒有人逼他簽。
他自己簽的。伯樂之眼不攔他簽。只在他簽完以後告訴他錯在哪。
他把白板上的成本表旁邊寫了三個數字。墊一萬二。三十天。1.05。後一個數字是百分之五。他寫得很小。鉛筆字比紅圈矮。像腳註。
陳嵐把那支鉛筆收進抽屜里。抽屜關上。她又拉開。拿出一張空白髮票。用鋼筆填了兩行。品名。接單墊付。金額。一萬二千元整。她把發票放在合同上。紙角對齊。四個角都是直角。
這票先存著。三十天以後取。
林遠看著發票。這張票上個月還有底氣開不出。上個月他還能說再接兩單緩一緩。現在緩不了了。
小唐倒了杯熱水。這次是熱的。她放在林遠手邊。杯沿磕在發票角上。發票角翹了一下。她沒說話。
陳嵐站起來去倒自己的水。路過白板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看了那三個數字。又看了紅圈左邊昨天畫的豎線。那個一。她拿起粉筆在數字前面加了個括號。
(墊一萬二)。
粉筆斷了一截。剩的半截她沒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