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還是來人。
吳老闆開了間乾貨鋪，鋪子在石橋菜市場最裡頭。不臨街。靠回頭客。她上午十點半來的，手裡拿一個紅皮本子。封皮邊角磨白了。她翻過很多次。
林遠以為她是來比價的。
不是......
我不是來問十二塊一。恆達我已經簽了，跑了兩周。我今天來就是給你看個東西。
她把紅皮本子攤開。裡面是流水。手寫。字不大，每行四欄。日期。配送量。單價。實付。實付欄底下用紅筆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的數字她用鉛筆算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得紙都有點薄。
兩周跑下來，每單均十二塊四。
林遠低頭看本子。恆達報價九塊九。兩周均十二塊四。中間多出來的兩塊五哪來的。
吳老闆沒等他問。她把本子往前翻了兩頁。有一頁夾了三張小票。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白紙裁的。裁口不齊。
第一張是油費。配送車一公里加六毛。油價漲了恆達不包。吳老闆自己出的。
第二張是臨時工。乾貨有重貨。花生米、干辣椒、整袋香菇。一袋四五十斤。恆達司機不搬。她自己僱人。一趟三十塊。
第三張是退貨單。袋裝銀耳碎了三包。恆達說破損不賠，客戶原因不管。
一個月加下來多兩百四。
吳老闆把本子合上。她不激動。她就是來對個數。
我不跟你比價。我是覺得不對來問你。遠舟之前是不是有這些。
林遠剛要說話。陳嵐過來了。她手裡什麼都沒有。
她坐下。沒看吳老闆。看她本子。
她翻了兩頁，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吳老闆記帳記得細。每行單價都有零頭。九塊九後面跟了三毛，是油費。又一毛，是搬運。四十天裡恆達收的每一筆額外費用全在。
你記帳的本事比我認識的好多會計強。
吳老闆沒笑。她不是來聽誇獎的。她是來問問恆達到底對不對。
陳嵐把抽屜拉開了。不是放合同的那個。是底下那層。
她拿出三張票。
不是吳老闆三張。是遠舟的。跟吳老闆那張流水本夾著的三張一一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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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油費調整單。遠舟簽客戶的時候就寫過。配送單價含油價波動。全年鎖定。不另加。
第二張。裝卸工工資確認單。遠舟的配送費含搬運。司機卸貨上樓全包。沒有二次收費。
第三張。破損賠付登記表。客戶開箱發現破損拍照發客服群。二十四小時內賠付到帳。不回款。不扣下批。不繞。
三張票並排放在桌上。紙是新印的。格式統一。每張左下角簽著遠舟的章。折角壓過。不是新蓋的。是從舊檔案里翻出來的。
吳老闆低頭看。她看了第一張。又看第二張。看到第三張的時候手指停在右下角。賠付金額欄。不是空白。填著三十八塊。是花生碎了兩包的賠付。有日期。有配送員工號。有簽字。
眼睛閃了一下。灰字。
【經營壓力持續。但未觸發新錯誤。伯樂之眼維持監控狀態。】
字暗了。沒扣錢。沒懲罰。系統知道他在扛。扛不是錯。但也不是對。
陳嵐沒說話。
她等吳老闆自己算。
吳老闆把遠舟三張票和自己的三張小票橫排在一起。左邊恆達。右邊遠舟。左邊三個數字是加出來的。右邊三個數字是含在裡面的。
她算了一遍。不算第二遍。記帳的人通常只算一遍。
她把紅皮本子翻到一頁空白。寫了三行字。九塊九+油費+搬運+破損賠付=十二塊四。底下又寫一行。十八塊-全含=十八。差五塊六。
她看著那行字大概五秒鐘。抬頭看林遠。
我能不能簽回來。
林遠沒說話。陳嵐替他說了。
你跟恆達簽的多久。
季度。三月起簽的。還差兩個月。
毀約賠多少。
吳老闆又翻了紅皮本子。翻到最後一頁。有恆達合同的一張照片。手機拍的。螢幕上字小。她放大。合同最後一條。提前解約賠當月配送費全額。她一個月大概三十二單，九塊九一單，賠三百一十塊六。
吳老闆沒說話。她把合同照片截了個圖，又從微信里翻出恆達群，找到合同原件。一共三張圖。第一張是合同首頁。第二張是配送條款。第三張是尾頁，底下有兩行小字。她全部發到了林遠手機上。
我暫時簽不回來。這個你先拿著。
林遠低頭看手機。第三張圖的末尾兩行小字。
配送過程中商品破損、丟失、污染、變質及延遲交付，由客戶自行承擔。承運方不對以上情形承擔賠償責任或減免運費。
字小。八號。灰底白字。放在合同最後一頁最底下。不仔細翻到末尾看不出來。
小唐在旁邊看見了。她沒忍住。
那恆達客戶群每天不得打起來。
吳老闆站起來。
打了。群里天天吵。他們不賠。說是合同里寫了。我說那群里那些說不賠就不賠的人去哪了。她說退了。退群不退錢。
她把紅皮本子放進包里。包的拉煉拉了兩下。第一下拉到頭又彈回去了。她再拉一次。手不抖。但拉得不順。
兩個月後我來簽。你等我。
吳老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我不是讓你怕。我是跟你說一聲，恆達那合同不長。你要的話我有全本。回去我拍完發你。你幫我看看你跟別人簽的有沒有這些。
門推開。乾貨鋪的塑膠袋被風吹了一下。她走出去。皮鞋聲比張老闆輕。走了四五步。拐彎。
林遠坐回去。手機螢幕上第三張圖還亮著。那兩行八號灰底字。
陳嵐把遠舟三張票收起來。對齊。塞回舊檔案袋裡。檔案袋鼓著，夾了不少舊票，有些邊角發毛，是翻舊的。
她看了眼白板。紅圈十二塊一還在。丟客計數一還在。昨天加的括號還在。(墊一萬二)。她拿起粉筆又寫了三個字。
三張票。
不是括號。是和墊一萬二並排寫的。寫在不同行。墊一萬二是紅的。三張票是白的。粉筆印子不深。有些筆畫斷了。跟昨天的墊萬二湊在一起看著像一本小帳本。
小唐把吳老闆坐的那把椅子推回原位。桌上還有吳老闆帶來的三張小票。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伯樂之眼彈了一行白字。
今日又丟一單。並非無效丟棄。
獲取情報：恆達合同模板條款，無破損賠付，無二次費用承擔，解約賠償為當月配送費全額。
底下沒彈現金流。還是兩萬七千八。墊出去的錢沒回來，進來的也沒有。
林遠看著手機上的三張圖。合同全本。他在考慮要不要發到行業群里。
陳嵐在門口回過頭。別發。你先留著。恆達不知道你有這個。你現在發出去，他們改合同。你今天不發，他們還是老合同。兩個月夠你找五十個吳老闆。
林遠點了下頭，沒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