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闆那批貨跑完了。沒超時。沒破損。二十個工地食堂中午十一點四十全部送到。
陳嵐把配送單翻出來。二十張。每張簽了收貨人名字。名字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一個只畫了圈。但圈旁邊有手機號。對得上。
她拿給林遠看。
貨沒問題。
電話打過去。孫老闆接得很快。語氣是好的。貨到了，沒問題，食堂廚師說菜新鮮。林遠聽他說了大概十五秒。剛要問尾款。孫老闆先開了口。
錢財務那邊在走。三十個工作日。你放心。
電話掛了。
林遠握著手機沒放。三十個工作日。今天第一天。墊出去一萬二。要等。等不是問題。問題是現金流。
他看了一眼白板。右上角陳嵐前天寫的(墊一萬二)還在。粉筆紅字。旁邊是昨天寫的白字三張票。兩行並排。紅的沒消。白的也沒加。
小唐倒了杯水。不是熱水。涼白開。她放在林遠手邊。林遠喝了一口放下。
陳嵐從抽屜里拿出那張空白髮票。品名接單墊付。金額一萬二千元整。她放在合同旁邊。四角對齊。跟昨天一樣擺法。
這筆錢要進帳。
林遠看了她一眼。你收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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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但你要讓公司里每個人都看見這筆。不是記在本子上。是貼在牆上。
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張發票拿過來。白板左下角有空。她用磁鐵把發票吸在上面。紙翹了一個角，她用第二塊磁鐵壓住。磁鐵是圓形的，紅色，從小唐桌上拿的。邊上有磕痕，漆掉了一塊。
發票貼在白板上。
眼睛閃了一下。灰字。
【決策後果追蹤：墊付行為已觸發現金流預警。當前餘額無法覆蓋下周工資。】
【伯樂之眼提示：你不是缺錢。是缺判斷。】
字暗了。系統說得對。他不是因為沒錢才墊的。是因為想證明自己能接大單。
證明給誰看。給自己。
林遠看著她做這件事。沒攔。他知道她在幹什麼。壞帳貼在牆上等於公開承認犯了一個錯。但壞帳不貼在牆上等於沒人知道犯了一個錯。
陳嵐走回來坐下。
你把錯掛在牆上，下次有人想替你踩同一個坑，他不一定看合同，但他會看見這張票。
林遠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他拿起黑筆。在發票底下寫了一句話。字不大，黑筆字。比昨天的丟客計數一還小一號。
低價單過成本覆核再簽。短了十一塊以下的先算。墊付超五千老闆自己先墊。
寫完他把筆放下。回頭看見小唐在看他。陳嵐也在看。
小唐念了一遍。第三行聲音小了。墊付超五千老闆自己先墊。她念完之後沒說話。倒水壺的水倒滿了。溢位來兩滴。她用袖子擦了。
陳嵐站起來看那三行字。不是看林遠寫的。看的是字本身。她前前後後看了大概十秒。
第一行是規矩。第二行是流程。第三行你把自己放在最後了。
林遠沒答。陳嵐點了下頭。第三行她沒再說。
他退了一步看白板。從左上角十二塊一紅圈往下看。丟客計數一。(墊一萬二)。三張票。低價單過成本覆核。一條條往下排。筆跡不同。顏色不同。有鉛筆有粉筆有發票。像拼出來的。陳嵐加了括號。林遠寫了規矩。小唐每天倒水往桌上放。沒有人說過要一起寫什麼。但這塊白板誰都可以往上加。
小唐的手機震了。她拿起來。鎖屏上是同行群。有新訊息。她劃開。
不是周啟明發的。是吳老闆。
吳老闆在群里發了一張截圖。恆達客戶群里的。不是林遠加的群。是恆達自己的客戶售後群。截圖上有六個人。頭像都打了碼。話沒打。
「我的貨碎了十六袋你們說不賠什麼意思「
「合同里寫了破損由客戶承擔我當時沒看見「
「你們配送員把我凍雞胸放在太陽底下三小時全化了跟我說合同不管「
「我打了你們電話三次轉人工說下班了你們客服幾點下班晚上七點是下班「
吳老闆在底下發了一行字。
有沒有人跟我一樣覺得不對的。
底下跟了四個人的回覆。一個說我也覺得不對。一個發了三個感嘆號。一個問吳老闆你那邊出什麼事了。一個沒打字，發了張自己的破損照片。玻璃瓶裝調料，碎了兩瓶，液體滲在紙箱外面，紙箱底潮了一個洞。
小唐把手機給林遠看。
林遠看完往下劃。吳老闆又發了一條。不是文字。是昨天的恆達合同末頁截圖。八號灰底字，放大了也看不太清。她在截圖上用紅筆圈了那兩行。又畫了一個箭頭。箭頭從合同條款指向群里的投訴截圖。旁邊手寫三個字。
一樣的。
陳嵐湊過來看了一眼。她拿過小唐手機往下翻了翻。同行群里沒人再回周啟明的報價了。群訊息開始往別的地方跑。有人問吳老闆你簽了多久。有人問你拿到哪一版合同。有人發自己的合同末頁截圖放到群里比對。
不是遠舟發的。是恆達客戶自己撕的。
陳嵐把手機還給小唐。
你昨天說不發是對的。今天不用你發。
小唐收起手機。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剛才看發票的時候輕了一點。
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天是灰的。下午。雲壓得低。他從窗戶看出去能看見停車場。空著。沒人來。
前兩天這時候已經來了三個人。今天一個人都沒有。
陳嵐在他背後說話。
連來比價的人都沒了。該來比價的都轉走了。轉走的有些開始發現不對了。發現不對的不一定馬上籤回來，但他們會幫你說。
林遠看窗外。沒回頭。門口沒人。停車場空了。但手機螢幕還在亮。吳老闆那張合同截圖，紅筆圈著兩行字，被群里的同行轉發了兩遍。
話音剛落，林遠桌上座機響了。不是手機。是座機。座機鈴聲比手機響。是小樓從前台拆過來後一直沒換的老電話。殼子是灰白色的。話筒線纏了兩圈。
林遠拿起電話。
對面是個女的。聲音急。不是追問壞帳。不是投訴。
林遠，你那冷鏈車明天上午空不空。我要加單。不是市場到工地。是從總倉到社群取貨點。四十二個取貨點。
林遠愣了一下。四十二個。不是二十個。
你是。
我杜海。社群團購。上次你幫我送的那個四十戶試賣單。
記得。預售還行嗎。
杜海在電話里笑了一聲。不是開心。是那種壓不住事兒的笑。行到我現在不敢再開連結了。
電話那頭有人在喊杜姐小程式崩了。杜海回過頭去喊回去一句崩了你重啟。她又轉回來說話。
明天能不能做。四十二個點。全高橋範圍內。一車跑不下來就跑兩車。你先報個價。我給你發清單。
林遠轉頭看白板。上面多了發票，多了三行規矩。發票上的數字還沒消。但他看到了另一個東西。
三張票。
他舉著話筒大概三秒鐘沒說話。然後說了一句。
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