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的清單是晚上八點發來的。
四十二個取貨點。不是表格。是截圖。微信收藏夾里一條一條往上貼。灰底白字。格式不統一。有的寫地址，有的寫小區名，有的寫「菜鳥驛站左邊第三個鐵皮櫃「。截圖一共九張。張張不一樣。
林遠把手機橫過來看。手指在第三張截圖上停了很久。那張寫了十四個取貨點。不是小區。是自提點。有人開在自己客廳，有人開在車庫，有人開了半個月不幹了換了對接人。
總貨量不清楚。預售還在跑。
杜海在電話里說了一句。
先送一車。從總倉拉。東西我按取貨點分好了。一個點一個袋子。袋子上寫名字。你騎手到了掃碼簽收。簽完留照片。每袋拍照。
她說話像從車間裡傳出來的。周圍有人喊她姐有人問雞蛋要不要凍。她在裡面說了聲要凍全部凍，又轉回來。
你上次試賣單送得好。這次我放心給你。但醜話說前面。取貨點不是我管的。是團長自己申請。團長是小區裡的住戶。不是商戶。他可能不在家，可能在上班，可能換人了沒告訴我。你到了如果沒人，電話打不通，你先留著貨，晚上我再找人接。
林遠聽完沒馬上說能做。他說的是等一下。
他把周建國叫過來。建國剛從小樓後面把冷鏈車開回來。手上還有方向盤套。灰色的。他沒摘。套子毛邊都起球了。
林遠把手機遞給他。四十二個點。你自己看一眼。
周建國拿過來往下劃。劃了六張截圖。手指停了。
這個點在哪。
他指的是一行字。八號樓後面的車棚底下。不是門牌號。沒有導航能導到車棚。
再往下劃一張。又一個。小區東門進直走第二個路左拐到底。畫地圖畫出來的。林遠。你讓我送菜市場我能送。讓我找小區。有些我一輩子沒去過的小區。我怎麼找。
林遠看了眼阿飛。阿飛在角落裡坐著。戴了耳機。不是聽歌。是聽杜海那邊的客戶群。他摘下耳機說了一句話。
總倉今晚分貨。分完十二點。你車凌晨四點出發。四點跑到明天中午十二點。八個鐘頭。四十二個點。每個點十一分鐘。車不開錯的話剛好夠。
那開錯了呢。
阿飛沒說話。他把手機接過去把四十二行地址重新排。不是按地區。是按時間。
眼睛閃了一下。灰字。很弱。
【團隊負荷預警：四十二個取貨點配兩名配送員。人均二十一點。超負荷。】
字暗了。林遠知道。但他加不了人。加人要錢。錢在一萬二的壞帳里貼著。
上午六點到八點取貨的放前面，八點到十二點的放後面。排完後他給每行加了一個數字。不是座標。是建議到達時間。精確到分鐘。第一行04:05。最後一行11:40。
林遠說你先排。轉過臉給杜海回訊息。
能做。
第二天凌晨三點五十。
周建國從停車場把冷鏈車開出來。車燈打在牆上。黃光。燈罩內側蒙了一層水霧。他拿袖子擦了。沒擦乾淨。
小唐給他灌了一保溫杯熱水。不鏽鋼蓋子擰了兩圈。她說蓋子松過一次。擰緊再喝。建國把杯子放進副駕。杯底卡在座椅縫裡。
阿飛坐在辦公室里。面前兩台手機。一台開著取貨點列表，一台開著客戶群。群還沒人說話。凌晨四點的群是安靜的。
第一車跑了十二個點。
前四個點沒人出問題。菜鳥驛站、小區物業、便利店前台。掃碼。拍照。簽字。五分鐘一個。
第五個點是個車庫。捲簾門沒開。門上貼了張紙。暫停取貨請聯絡新團長。底下電話打了三次。沒人接。
周建國把貨拉回車上。給林遠打電話。
林遠在辦公室接了。小唐開的擴音。
先往下送。這個點晚上再說。
第七個點又出問題了。一個點有兩個袋子。袋上標籤被水泡過。字糊了。看不清名字。周建國拍了照發群里。沒人認得。不是他去的片區。
阿飛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左邊袋是凍貨你摸一下。
周建國摸完回了句。凍貨。雞胸。
那是十四棟的。包裝袋形記錯了。十四棟是先凍後鮮。
第九個點取貨的是個老太太。簽了字又從袋子裡把雞蛋盒掏出來。開啟蓋子一個一個撥。五個雞蛋撥了三遍。她說有一個殼上有黑點。不是壞。是黑點。她要換。周建國說換不了。她就把簽過字的單子拿回去了。
你把單子還我。
單子拿了回去。簽收記錄沒了。
十一點。群里炸了。
不是退單。是沒送到的人在問。十二棟的貨怎麼還沒來。我的凍玉米粒化了沒有。我在上班你送到大堂被別人拿走了你賠。我今天不在家你為什麼不說。
杜海沒出現。應該在忙。四十二個點九十個客戶。每個客戶能問三句話，一個人回不過來。
阿飛在群里打字回。一條一條回。手指打快了把十二棟回成了十三棟。他刪了重發。又打錯了。他把手機鎖屏放下，拿起另一台手機繼續回。
小唐看不下去了。她從阿飛面前拿過一台手機。不是幫他回訊息。是不讓他看。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別一個個回。你手不夠。
阿飛看了她一眼。那誰回。
等杜姐。
杜姐也在忙。
話音剛落，群里第一條退單刷出來了。不是問貨在哪。不是問名字有沒有寫對。是直接退。付款截圖。配四個字。不要了退錢。
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第四個字少。就寫了個退。連理由都沒寫。
阿飛把扣著的手機翻過來。退單四行。他抬頭看林遠。
林遠已經站起來了。他拿起白板筆。
第一條退單幾點。
十一點零八。
他在白板上寫了一個時間。又寫了一筆。退單累計一。筆跡跟丟客計數一的寫法一樣。豎線。底下寫字。不是一橫一豎寫十。是寫一。
伯樂之眼彈了一行白字。
今日退單通知。非配送失誤。取貨資訊不完整導致客戶未收到貨。影響：三單未送達損失三十九元。
底下又彈一行灰字。
連續三日退單率超過當日配送量百分之五，觸發第三類損耗記錄。
林遠看完把筆放在白板槽里。他對著辦公室說了一句。
今晚退的每一單，現在退的每一單。今天就退。不過夜。
小唐拿起手機在群里打字。不是退。是告示。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退單已收到。請原支付渠道申請退款，今晚十二點前到帳。申請後截圖發本群。明早發新批次的請備註取貨時段和備用電話。
下面跟了三個已申請。兩個截圖。一個問號。問號的那位打了幾個字又撤回去了。
周建國中午十二點回來了。車停了。十四個點還沒送完。八個點出了問題。車庫貼條那個還在後車廂。冷凍箱裡還有兩袋沒人接。雞胸和凍玉米粒。
他下車沒拿杯子。杯子還卡在座椅縫裡。水沒喝。
林遠。送不了。不是車送不了。是每到一個點就要證明我是我。證明貨是我的。證明我沒偷。我得跟小區保安解釋冷鏈車不是來拉垃圾的。跟物業說我不是搬家公司的。跟團長丈夫說我不是她前男友。我說我是給你老婆送雞蛋的。他把手機拿出來了要拍我的車牌。
建國說完坐下來。手上還有方向盤套。灰色。一直沒摘。
阿飛把退單數字更新了一下。跑一上午。三個點沒送到。七個人問退，真正退了四單。有人退的是下午的。還沒到就退了。
林遠看著白板上的退單數字。一變成了四。底下多了四條線。他看了一會兒。拿了手機給杜海打。
杜海接起來嗓子是啞的。
我知道。我在群里。四十二個點我取消八個。取貨的團長還沒敲定。明天重發。今天退的今天就到帳。
電話那頭有人在喊。杜姐你也要退。杜海很大聲說了一句沒退。然後把電話掛了。
林遠放下手機看白板。退單四。丟客二。墊一萬二。三張票。規矩三條。字跡有紅有黑有白。白板快沒空地了。
他拿起黑筆在規矩下面加了一行。不是用鉛筆。用黑筆。字不大。但比規矩三條粗一號。
客戶群退單，收到即回，當晚清。
寫完他把筆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