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配送是阿飛排的。
二十八行。每一行後面有備註。六棟牛奶箱和電梯口合併，取貨時間七點到八點。十四棟車棚取貨時間下午，團長白天上班。三行加了括號「確認開箱「。不是貨到了扔下就走。是當面拆袋子拍照。
他把表打出來放在桌上。紙還是熱的。印表機出紙口有點歪，紙出來是斜的。他用手指壓了一下。
周建國拿起來看。從頭到尾看了大概一分鐘。他看到第六行停了一下。十四棟車棚。
車棚那個煙盒紙換了嗎。
沒換。還是那一張。但我把時間調整了。下午五點到六點。白天沒人，你晚上回來正好順路。
周建國點了下頭。他把表放回桌上。走到門口又回頭。
今天別給我往回排二十公里。
阿飛沒說話。他用筆在表上畫了一行線。不是改。是標記。十四棟車棚下面畫了一道槓。意思是這條已經確認過。
凌晨三點五十，周建國出車。
這次提前了十分鐘。保溫杯灌滿了。不是熱茶。是陳嵐早上煮的涼茶。她燒了一大壺倒進保溫杯里，杯蓋擰緊了兩圈。上回松過的教訓她記住了。
前十二個點跑得很順。六棟取貨人已經站在電梯口等。是團長本人。不是家屬。穿了個圍裙。圍裙上還有麵粉。她說四點起來發麵順手接貨。袋子上寫了她的名字。不是貼紙。是馬克筆直接寫在塑膠袋上。
周建國照了相。簽字。走人。
問題出在第十四個點。
十四棟車棚。他下午五點零三分到的。車棚底下沒有人。煙盒紙還在。但紙下面多了一張白紙。白紙是新貼的。用透明膠。邊角沒貼牢翹著。上面寫了一行字。
取貨時間調整為下午三點到四點。請準時。
沒留電話。沒寫原因。
周建國站在車棚底下等了五分鐘。五點零八分。門禁系統響了一下有人刷卡上樓。他跟著進去了。樓道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六樓。六零三。他按門鈴。沒人開。等了兩分鐘再按。還是沒人。
回到車上他給杜海打電話。杜海沒接。
阿飛的電話接了。
車棚沒人。白紙新寫的改到三點到四點。我現在五點了。
阿飛在電話那頭翻系統。翻了幾秒鐘。
系統里顯示取貨時間還是晚上五點到六點。團長沒在我這邊更新。
你的系統更新速度跟不上她貼紙的速度。
不是系統慢。是團長不通知我。她換了時間沒跟我講。
那你跟她講。你跟她說你排路線是按系統排的。她改時間你要知道。你人不在現場。我在現場。我能不能換。我不知道她是昨天晚上改的還是今天中午改的。她沒通知你她也沒通知我。她現在就是不在。
阿飛沉默了大概三秒。
你把箱子放在車棚底下拍個照發群里。她回來會去拿。
周建國下了車把箱子拎到車棚下面。紙箱底有點潮。車棚是半露天。上午下過雨。雨剛停兩小時。他把兩個塑膠凳疊起來墊高。箱子放在凳子上。沒有桌子。沒有鐵櫃。就是塑膠凳。他拍了照。發給杜海。發給阿飛。發到取貨群里。
群里沒人回。五點零八分。不是沒人看手機。是沒人想回。
走了。
他發動車繼續往下跑。下午六點以前剩下的點很緊。不能等。
下一個點是十四棟儲物間。不是車棚。是樓背後的鐵皮屋。四個鐵皮箱，物業給居民放雜物用的。三號箱門上貼了張白紙。紙上寫了兩個字。遠舟。他開啟箱子裡面是滿的。不是貨。是住戶存的被子和涼蓆。
他關了箱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給團長打電話。男聲。接得慢。說話含糊。睡午覺剛醒。
在哪裡。
不是鐵皮箱。是旁邊的紙箱。我放在紙箱裡了。紙箱上寫了你的名字。
周建國低頭看了一眼。鐵皮箱旁邊確實有個紙箱。不是快遞箱。是牛奶箱。上面寫了歪歪扭扭四個字。最後一個字像「冊「不是「遠「。
他把箱子拍了照。開啟。裡面是菜。沒放冰塊。溫度已經下去了。西蘭花葉子邊發黃。
伯樂之眼彈了一下。
【退單原因歸集】今日退單：取貨點時間變更未同步/存放處描述不清/無保冷措施。影響：三單損壞。
林遠在辦公室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桌上的對講機響了。不是手機。是對講機。周建國帶的那個。他在駕駛座上按住對講鍵。
林遠。車棚沒人。鐵皮箱找不著。系統你別改。等我晚上回來以後你改了明天再跑。你今天別再動路線。
林遠把對講機拿起來。他剛要說話，阿飛先開口了。
路線不能在跑的時候停。他跑一半你在中段插新點。插完以後後面節奏全亂。
我不是在插新點。我是把已經取消的點從表上去掉。車棚那個點改成明天。他今天不用跑了。
他已經在跑了。你現在告訴他不用跑。他跑到一半停止路線。後面十四個點會集體超時。
不是。你說他在跑，他停下來找不到人也是超時。你說他繼續跑，他回頭再跑一趟車棚還是超時。
小唐抬頭。她手裡拿的不是水壺。是手機。上面是客戶群。有一個新訊息。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一箱菜被拍在地上。塑膠箱裂了一條縫。芹菜葉散出來。旁邊有一隻腳。穿拖鞋。不是皮鞋。是樓下團長的。他站在箱子旁邊拍了這張照。底下跟了一句話。
這箱菜送過來的時候我開啟看都是爛的。三顆白菜心都黑了。你遠舟冷鏈車是不是沒開。
下面跟了三條回復。不是客服。是其他團長。一個說我的到了看著還行。一個說你那個可能是放太久。一個說車棚下午沒人吧你去哪了。
周建國回來了。不是晚上。是六點半。他把車停好走進來。對講機扔在桌上。他把帽子摘了往上面一扔。帽子蓋在對講機上。
我在車棚站了五分鐘沒人。把箱子墊高放在塑膠凳上拍了照。箱子上寫了「遠舟「，菜上裹了保鮮膜。現在是爛了。箱子被搬走了。凳子還在。菜不在。不是我弄的。我沒摔沒碰沒磕。
阿飛把系統訂單拉出來。十四棟車棚那一單。取貨時間被改過。不是今天。是昨天下午兩點改的。系統記錄里有。但系統沒有自動通知路線表。他昨天排表的時候系統里顯示的時間還是舊的。他排完以後沒有二次核對。
你昨天說十四棟車棚幾點。
五點到六點。系統當時就這麼寫的。
實際時間是三點到四點。昨天下午兩點改的。
你沒核對。
你沒告訴我。
今天我回來之前告訴你別動路線。你動了。
我沒動路線。我只是把系統里取消的取貨時間更新了。車棚這個不是我取消的。是團長自己私聊發給杜海。杜海轉給我。我今天早上才看見。
林遠把手伸過來。他把阿飛的手機拿過來看。系統日誌。取貨時間修改記錄。一共三條。兩條昨天改的。一條今天早上改的。其中只有一條同步到了路線表。剩下兩條沒有同步。原因是被杜海手動改了系統取值但沒有勾選同步路線。是一個下拉選單。同步。不同步。杜海選了不同步。
周建國從桌上拿過自己的手機。他開啟相簿翻到車棚那張照片。塑膠凳。紙箱。下雨後潮濕地面上墊了凳子。保鮮膜裹菜。他發了三張圖到群里。
圖下面寫了兩行。
我放的時候菜是好的。保鮮膜裹了。墊高了。現在爛了不是我的錯。是取貨時間改了沒通知。團長沒來拿。
他發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不是生氣。是不想看回復。
林遠坐著沒說話。他把對講機從帽子底下拿出來。對講機上有顆紅燈不閃了。是沒電了。他放回去。
伯樂之眼彈了一行灰字。
連續三日退單率超過當日配送量百分之五。觸發第三類損耗記錄。今日退單損失金額從伯樂契約中扣除。首日扣除八十元。備註：取貨時間同步缺失、存放資訊描述錯誤、無聯網保冷裝置。
灰字暗了。但底下又浮了一行。比灰字深。暗青色。
【錯誤型別：系統依賴過度】
【風險：你假設配送系統會自動同步。實際未同步。此為管理疏忽，非技術故障。】
【懲罰：退單損失八十元。連續三日退單率超5%將觸發降權預警。】
暗青色暗了。林遠看著那八十塊。不是心疼錢。是系統說了一個詞：管理疏忽。
不是系統的問題。是他的問題。他太信系統了。以為掛上去就有人管。沒人管。
林遠把白板拉過來。退單計數從十往下加。加到十三。他在旁邊又寫了一行新字。不是規矩。不是計數。這次他用紅筆寫。
系統改線下要知道。
寫完他拿粉筆擦了三個字。騰出來一點。白板快寫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