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菜照片在群里掛了三個小時沒消。不是沒人管。是越回越多。
早上十點,樓下團長把車棚那箱菜的照片又發了一遍。不是同一張。是另一箱。西蘭花葉全黃了。雞胸肉袋子裡有血水滲出來。塑膠袋被冰碴子戳了一個洞。他拍了細節。雞胸包裝袋上的日期。保質期三天。今天是第二天。他不說爛不爛,只拍日期。
底下跟了另一個團長。十四棟車棚那個。不是樓下。是隔壁。她發了十二個字。
我也是這個時間。同樣爛了。不是一家。
接著是八棟牛奶箱的團長。他沒發照片。發了語音。語氣不像樓下那兩個。
你們的問題我不知道。我取的時候還行。但菜放了一晚上我們也不賣了的。客戶早上不拿隔夜菜。你晚上送到我白天才開箱。
阿飛坐在電腦前面。他把三個人的投訴調出來放進一張表里。爛菜。時間不對。隔夜菜。三條不是同一個問題。但都是從取貨時間同步缺失派生出來的。
林遠看了一會兒。他把對講機從桌上拿起來。對講機已經充好電了。紅燈閃。林遠。
走。去車棚。
小唐抬頭。不是驚訝。她轉身去拿保溫杯。不是給林遠,是給周建國。杯子灌滿了。蓋子擰了兩圈,又擰了一遍。怕松。
周建國開車。林遠坐副駕。阿飛坐後面。他腿上放了一台筆記本。螢幕開著,杜海的客戶群還沒退出去。後面不斷有新訊息往上跳。他開了靜音,但螢幕上一行一行往上漲他沒看。
車棚到了。
五個人站在車棚底下。不是五個團長。是三個團長加兩個小區住戶。住戶不是來取貨的。是來看熱鬧的。手裡各拿著手機。不是拍照。是已經拍了蹲在旁邊等回復。
十四棟樓下團長是個女的。三十出頭。穿了件藍白格子的圍裙。圍裙上繡了個口袋,口袋鼓著。她站在車棚下面沒動。腳邊放著那箱爛雞胸。保鮮膜還裹著。裹了三四層,裹得緊。
林遠下車。
她沒叫他老闆。叫的是你。
你是遠舟。
對。
菜是你們的。
是我們的。
她低頭看箱子。保鮮膜還沒拆。她裹回去的。開啟看了以後又把保鮮膜裹上。裹得比原來還緊。不是要掩飾。是覺得爛了的事她不自己處理就不算完。
我沒摔。沒碰。沒放地上。從箱子搬出來的時候好的。你們放在塑膠凳上的時候也是好的。壞了是因為放太久了。昨天晚上到的。我今天下午再拿。菜等了我一天一夜。不等我開啟。
林遠蹲下來看了看紙箱。箱子底有印子。不是水。是濕氣滲上去的印。車棚半露天。昨晚下了小雨。風是從南邊吹的。車棚遮不住南邊。
箱底有濕氣。半露天不能放菜。
知道的人是我。取之前不知道的人是你。你放之前不知道這裡是個半露天。
林遠沒回答。阿飛把筆記本轉過來。系統錄入了車棚的存放環境,但錄入的是「室內「。不是杜海填的。是系統預設選項。預設室內。車棚不是室內。
他把電腦轉向林遠又轉向團長。團長不看螢幕。她不跟電腦說話,只跟林遠說。
菜錢我賠不了。我本錢都沒回。團購賣的是鄰居的人情。你菜爛了,爛的是我的臉。
林遠站起來。他從車上拎了一袋東西。不是菜。是現金信封。從今天早上陳嵐支取的。一個信封裝了兩千塊。他沒拿信封,只拿了三張一百。
菜錢我賠。三箱。
用不著三百。一箱就夠。她只收了一張。另外兩張她推回來了。
林遠把剩下兩張放回信封。又從車上拿了三個保鮮冰袋,交給周建國。不是給她。是讓周建國拿給旁邊看熱鬧的兩個住戶。一個接了,一個不敢接。周建國塞到她手裡的那個用塑膠袋包著。她拆開看了一眼。不是錢。是藍色冰袋,裡面是凝膠。遠舟冷鏈車上配的。
團長看了一眼沒拿冰袋。她拿了一百塊。抬頭看林遠。
你明天還送不送。
送。
幾點到。
早上七點到八點。和牛奶箱一起。
她看了周建國一眼。周建國站在車旁邊。他手上有方向盤套。灰色的。毛邊起球。
你送。
周建國點頭。
她轉身走了。圍裙口袋一晃一晃。裡面掉出來一個東西。不是錢。是小票。她自己記的流水。跟吳老闆一個習慣。
阿飛坐在車後排合上電腦。他把錄屏開啟又看了兩分鐘。然後關掉。新建了一個表。標籤頁名字叫「聯動「。第一列取貨點。第二列時間。第三列入庫位置。第四列存放環境。第五列團長聯絡方式。第六列備註。他打完表頭把表共享給周建國。手機震了一下。周建國點開。六個標籤頁。不是昨天阿飛一個周建國一個那種兩張。是一張。兩個人都在裡面寫。阿飛寫橙色的,周建國寫綠色的。顏色的格子出現在同一行。
林遠坐回副駕。他把信封放在手套箱裡。轉頭跟周建國說。
跑一遍明天的二十八行。
周建國發動車。二十八行。有兩個是退貨點。取消的。他順路跑了第一行到第六行。六棟電梯口和牛奶箱。確認同一個人接。又到十四棟。車棚底下煙盒紙還在。白紙不在了。新團長在門上用粉筆寫了一行字。取貨放塑膠凳上。別放地上。怕濕氣。
他拍了照。發到聯動表第六列。
下午三點,聯動表跑完。二十六個點全部確認了一遍。兩個取消的標記了灰色。一條備註六個標籤全齊。這是遠舟第一次有聯動的配送表。
但群里沒停。
不是爛菜。是退款。群里從罵菜變成了罵退款口太慢。
早上九點申請的退款。下午三點還沒到。承諾的是「當晚清「。已經過夜了。沒到。有人貼了客服對話截圖。客服只有一個,是阿飛。他用一台手機回兩個人的時候,第三個說你怎麼不回我。第四個說你是不是只有一台手機。
第五個人複製了第四條訊息。
你是不是只有一台手機。
你是不是只有一台手機。
你是不是只有一台手機。
隊形刷了十一行。最後一行是樓下團長發的。她沒複製。她寫了一句。
菜錢到了。退款沒到。我菜都拿回來了。錢還沒回來。
林遠看到這行字。他拿起對講機給周建國。不是喊他回來。是讓他把錢墊上。從信封里拿。上回的三百還剩兩百。不夠。他從自己錢包里補了。錢包里有七張一百。他數了五張出來。
你把騎手工資先結了。現金。團長補貼也現金。等系統修好。
系統修好以後呢。
再退一次。
阿飛沒說話。他把退款流程從系統里拉出來看了一遍。流程從申請到打款要經過三個人的手。阿飛確認。林遠批准。陳嵐打款。錢在帳上但人不在。每超一小時多一個人問。
他在聯動表上新加了一列。不是取貨點。是退款單號。第七列。第六列是周建國的照片。第七列是阿飛的退款進度。每退一筆,這行旁邊多一個鉤。綠色的鉤。
林遠看了一眼表。他把對講機放回桌上。對講機閃了一下。不是呼叫。是低電量。他又插上充電。
伯樂之眼彈了一行灰字。
今日退單三筆。因資訊斷層導致的配送延遲賠付。總金額二百二十元。納入第三類損耗記錄繼續扣除。
底下又彈了一行。
非懲罰性提示。建議增設退款定時對帳機制。逾期退款可在聯動表第七列標記加時,避免客戶群刷屏。
林遠看完這行灰字。他拿起黑筆在白板上寫了一條新的。不是紅筆。是黑筆。這個不算緊急。但是必要。
退單退款定時對帳。每日中午十二點前清空。
寫完他數了一下白板上的行數。七條規矩。三條記帳。四個符號。發票。白板的空隙只剩左下角拇指大一塊。再也寫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