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只有一台手機「刷到了第二十七行。不是二十七個不同的人。是九個人各複製了三遍。複製到後面標點都不打了。空格被刪掉。字擠在一起。
阿飛的手機插著充電線。螢幕三分之一是退款群。三分之一是聯動表第七列。三分之一是杜海的客戶群。三個框疊在六寸屏上，他拇指在兩個框之間跳來跳去。跳錯了三次。退了不該退的群。又加回來。
下午四點，杜海發了一條訊息。不是催配送。是催訂單。
今天下單量掉了。昨天還有八十幾。今天到現在四十二。掉了快一半。
小唐把這條訊息念出來的時候，林遠正在看白板。白板上八層資訊擠在左下角拇指大那塊空旁邊。他沒寫字。他在看。
不是看數字。是看白板寫不下了。
伯樂之眼彈了一行白字。
今日退款申請累計十一筆。已處理三筆。未處理八筆。客戶群內公開等待時間最長者六小時四十二分鐘。
底下又彈了一行灰字。
退款積壓導致新增訂單下滑。今日下單量較昨日同期下跌百分之四十七。若明日未回升至百分之七十以上，持續損失將納入第三類損耗追加扣除。
林遠沒看完。門口有人進來。
沈青。
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衝鋒衣。不是遠舟的。是電視台發的。她沒摘帽子。手裡拎了一台筆記本。螢幕掀開的。瀏覽器開著七個標籤頁。全是客戶群截圖。每一張截圖上都有一條紅線圈著同一句話。
你是不是只有一台手機。
她把筆記本放在阿飛桌上。螢幕轉過去對著所有人。七個標籤頁並排。每個裡面那行字都被圈了紅。紅圈位置不一樣。有的是第四行。有的是第十一行。有的是第一條。
「他們不是在罵退款慢。他們在罵自己不配被認真對待。「
阿飛抬頭。他第一次聽沈青說話。不是直播間裡那種。沈青在直播間裡說話中間有空隙。現在沒有。字壓字。
「你只有一個客服。他們知道。但他們在排隊的時候不知道排在第幾個。不知道前面還有幾個人。不知道你是不是跳出視窗去上廁所了。他們等的不是到帳簡訊。等的是一個數字告訴他們前面還有三筆就到自己了。「
林遠把對講機放在白板旁邊。沒有插電。他不準備叫人。他問沈青。
你說怎麼弄。
「把退款進度放在預售頁面上。不是群里。不是小程式提示。是下單之前就能看到。「
阿飛把滑鼠放到瀏覽器位址列。遠舟預售頁面。上一次改是好幾天前。頁面還是老的那個。產品圖。價格。團長聯絡方式。下單按鈕。下面三行灰色小字。
沈青伸手蓋住三行小字。「把這個撤了。換成三聯欄。待處理幾筆。處理中幾筆。已到帳幾筆。「
阿飛沒說話。他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大概五秒。不是猶豫。是在算聯動的列數。聯動表現在有七列。退款進度占了一列。他需要把這個列里的三個狀態撈出來。不是總數。是每個退款單後面那個鉤的顏色。綠鉤是到帳。黃鉤是處理中。紅圈是待處理。
小唐從旁邊遞了一杯水給沈青。不是保溫杯。是紙杯。紙杯上印了遠舟的標。小唐自己貼的。用電工膠布剪的圓形。
沈青沒喝。她把筆記本往下壓了半寸。不是對著阿飛。是對著林遠。
「再加一行字。四個字。「
林遠。
什麼字。
售後透明。
阿飛敲鍵盤。頁面改了。三聯欄在頁面正中間。待處理八筆。處理中零筆。已到帳三筆。下面一行字。
售後透明。
不是灰色小字。是黑字。宋體。和阿飛平時用的PingFang不一樣。他在字型下拉選單里翻了六秒。選了宋體。宋體不像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像是有人專門選了字。
頁面改完。阿飛點了一下重新整理。手機響。
退款群第一個人發了截圖。
不是刷屏。是截圖。截圖上是遠舟預售頁面。紅圈圈在待處理八筆上面。
底下跟了一句。我看到了。我在第八筆。
第二個人跟了。我第六。
第三個人只發了兩個字。快了。
佇列停在這裡。沒人再複製你是不是只有一台手機。
沈青把灰藍衝鋒衣的帽子摘下來。頭髮壓塌了。她用手指梳了一下。沒梳開。她沒再管。轉頭看林遠。
「退款群退不走使用者。等不到數字才會退走使用者。「
林遠從錢包里拿出信封。剩下五百。他數了兩百出來，又從抽屜里拿出陳嵐早上留的四百二。六百二十，放在一起交給小唐。不是給阿飛。是讓她先把八筆退款墊出去。陳嵐不在。她去買菜了。對講機叫不動聯通的菜市場。小唐自己拿了錢下樓。她沒騎電動車。跑去的。林遠從窗子往下看她。她跑的時候保溫杯揣在懷裡。杯蓋鬆了。水灑在右手上。她沒停。
伯樂之眼彈了灰字。
聯動表第七列上線，退款資訊與配送頁面首次聯通。同步後第三類損耗暫停扣除。退款資金池已由老闆個人現金先行墊付。其中三筆屬商品退回後重複運輸的損耗。本次墊付金額共計六百二十元。納入第三類損耗累加，但從每日罰扣轉為按月匯總。下次匯總期限為七月三十一日。
林遠看完這行灰字。他拿起黑筆想往白板上記。白板上拇指大那塊空還在。他筆尖點了一下那塊空。沒寫。放回去了。
白板寫不下了。
晚上七點。杜海發了訊息。下單量回升到七十。不是八十幾。但比四十二多。他沒說多。他發了一個表情。大拇指。
阿飛在聯動表旁邊新建了一個小表格。不是聯動。叫恆達對照。他建的時候沒跟任何人說。他把恆達的社群團購頁面和遠舟的預售頁面並排開啟。截了圖。放在表格里比對。
產品圖一模一樣。價格每條低五毛。配送點四十一個。比遠舟多三個。團長介紹有照片。遠舟沒有。頁面底部也有三行小字。但不是退款進度條。
退款請聯絡客服。小字灰色。同一號。同一字型。同一行距。下面沒有手機號。沒有微訊號。只有一行字。
聯絡客服等待回復。高峰期可能超過二十四小時。
阿飛把這張截圖發給林遠。林遠沒看到。他在吃盒飯。米飯冷了。筷子夾了兩下沒夾起來。他用勺子挖的。阿飛把截圖轉給沈青。沈青看了一眼。她把截圖放大。拉到頁面頂部的標題。
恆達社群團購。
字型和遠舟一模一樣。頁面結構一模一樣。產品排列方式一模一樣。連三聯欄的位置都是留空的。空著。沒填內容。
她沒說話。把截圖轉給了陳嵐。陳嵐剛買菜回來。手裡提著一袋雞蛋。她看完兩個字。
「抄了。「
底下又發了四個字。
「不敢抄完。「
林遠吃完最後一口飯。他把一次性飯盒放在桌上。飯盒底下墊了一張紙。紙是白板上撕下來的。不是原來的。是張發票。陳嵐回來後補開的。金額六百二十元。品名「退款墊付「。上面鉛筆寫的字沒擦。
林遠拿起對講機。充電線拔了又插上。對講機沒有叫任何人。他自己說了一句。
明天早上的單子照跑。
對講機里周建國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他用對講機叫了沈青。不是呼叫。是問。
進度條能不能加上時間。
沈青在門外。她沒進來。回了一句。
阿飛已經在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