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團購跑到第三天。退單下來了。杜海下單量穩在七十。退款群只剩三個人在排隊。沈青坐在阿飛旁邊盯著進度條加時間戳。阿飛把時間戳寫成了一行小字。預計處理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二分。綠底白字。不能複製。只能截圖。
林遠早上來的時候,白板還在。拇指大那塊空也在。他沒看白板。
小唐在樓下喊他。
門口站了三個人。
領頭那個穿了一件舊工服。袖口磨得發白。左胸口印了遠舟兩個字。字掉了一半。舟字剩半個。遠字是完整的。他不認識林遠。林遠不認識他。
旁邊兩個一個背了雙肩包。一個手裡拿了一盒東西。不是煙。是茶葉。鐵盒。鐵盒蓋子凹了一塊。不是新傷。是舊傷。盒子外面印了四個字。金駿眉。
舊工服開口了。說他是孫強。以前趙德海招的人。最早那批。跑了半年配送。一條巷子閉著眼睛能開進去。他旁邊的是馬軍和小方。也是以前跑配送的。三個人走的時候是前後腳。今天也是前後腳。
林遠沒讓他們上樓。他在樓下說的。
孫強看了一眼樓梯口。沒問。他不問為什麼不讓他上去。他知道為什麼。他等林遠開口。
「回來做什麼。「
孫強把袖子往上推了一下。不是卷。是推。推了一下又掉下來。他沒再推。
「聽說你這邊起來了。社群團購那條線。那一片我以前跑了三年。「
他伸出手指了一下。不是指方向。是指人。他問你現在用的這些人跑了幾條巷子。
林遠沒回。孫強自己往下說。
「我在群里看到你們那個頁面了。售後透明四個字。做得好。以前我跟客戶說過這兩個字。他們不信。你做到了。「
茶葉盒旁邊的馬軍插了一句。聲音比孫強低一截。他說強哥看了三天。
孫強沒接馬軍的話。他接著說自己。他說你這邊新招了好幾個人,群里發的,客服技術還有個干直播的,挺好。但是配送這一塊,新人是真的不懂。
他停頓了一下。不是想詞。是在等效果。
他說這些臨時找的人沒跑過巷子。不知道哪條巷子能倒車,不知道箱子不能放一樓消防通道,不知道團長換人了群要重新拉。
他把舊工服左胸那顆快掉的遠舟按了一下。沒按上去。又掉下來。
「你這些。臨時廢柴。「
這四個字說完,小唐手裡那杯水晃了一下。沒灑。
林遠沒看孫強。他看的是馬軍。馬軍背的雙肩包拉煉沒拉好。裡面露了個本子。不是新本子。是舊的。封皮卷了角。上面畫了一張表。手寫的。字跡潦草。林遠認不出是客戶名還是路線。
孫強把茶葉盒從馬軍手裡拿過來。放在樓梯口的第一級台階上。沒往林遠手裡遞。他知道現在遞林遠不會接。他不傻。
他說不是來要什麼的。就是回來幫忙。這邊起來了,以前的人回來撐一下。再堅持半年,半年以後你再找人也不遲。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真的響了。他不在意。他沒彎腰揉。說考慮一下,明天再來。
孫強往外走了三步。馬軍跟上。小方沒跟。小方回頭看了一眼林遠。
不是看人。是看白板。
白板在二樓的樓梯轉角能看到。從樓下門口往上看。左斜角。能看見。看不清字。只能看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白板上拇指大那塊空還在。白色的黑底的左上角。一個指甲蓋大的空白。
小方看了三秒。林遠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三秒。
小方轉回頭。走了。
小唐把門關上。她沒回頭看白板。她看的是林遠。
陳嵐買菜回來。手裡提著一袋雞蛋。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樓梯口那盒茶葉。沒拿。跨過去的。
她問林遠。
她問幾個人。
三個。
以前做配送的。
對。
陳嵐把雞蛋放在桌上。一顆一顆拿出來。數了十個。放進冰箱。剩下兩個留著做中午飯。她沒問孫強說了什麼。她猜到了。
她把兩顆雞蛋放在灶台上。轉頭看著林遠。不是凶。是冷。
「你打算怎麼回。「
林遠沒答。陳嵐替自己答了。
「他在看你的白板。他看的時候你在看他的揹包。「
林遠點頭。說他還來。
「他明天會帶舊帳本來。你的工資有沒有欠過他。趙德海欠他的。算不算你欠的。他算。他嘴上是回來幫你。手裡拿的是帳本。你不接帳本。他就說你不認舊人。你接帳本。明天後天大後天老員工全回來。白板上的規矩前四條全部作廢。因為他不是新人。第一條成本覆核他不需要走。他跑了三年。他比你懂成本。「
她手上沒停。雞蛋在兩隻手之間來迴轉了六下。
「你不能全收。也不能全拒。你明天要給他一個位置。但不能是配送。也不能讓他覺得你是在敷衍。「
她說完這句話。把雞蛋放下來。雞蛋磕在灶台邊。碎了。她沒管。拿起另一個。
沈青從阿飛旁邊站起來。她把筆記本合上。走到林遠面前。
不是在辦公室。是在樓梯口。她站在第三級台階上。比林遠矮半頭。
「遠舟現在是兩種人在做。你招的這些。廢柴。你自己說的。他不是第一個說。他是第一個站到你面前說的。「
她摘下衝鋒衣帽子。頭髮沒有昨天壓得那麼塌。
「你這幫廢柴有一樣東西他沒有。他們是你一個一個找回來的。他有嗎。「
沈青說完這句話上樓了。筆記本沒拿。放在第三級台階上。
阿飛沒站起來。他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有兩個視窗。左邊是聯動表。右邊是企查查。他搜了一個名字。
孫強。
名下沒有公司。沒有行政處罰。有一條歷史工商記錄。五個月前。趙德海的宏達物流。股東退出。退出日期是趙德海來逼賣公司前的第三天。
阿飛把這條記錄截圖。發給了許默。加了一行字。
這個人幫趙德海做過事。
林遠回到白板前。拇指大那塊空還在。他拿出黑筆。筆尖碰到那塊空。停了。
不是猶豫寫什麼。是那塊空不夠寫。
他需要寫第八條規矩。老員工回來。怎麼算。舊帳算誰的。新崗位有沒有。許可權能不能批。他不確定白板上拇指大的地方能裝下這些。他放回去了。
對講機響了。不是周建國。是杜海。杜海在那邊喊。
林遠。新小區八棟。以前不是你們在做的。今天有人說是老遠舟的。拿你的名字接單了。
林遠沒回杜海。他看了一下時間。上午十一點零九分。孫強走了不到一個小時。
伯樂之眼彈了一行暗青色。
收留曾與公司分離的員工。需在重新上崗前明晰三條邊界。舊薪酬結算。新崗位權責。老客戶歸屬。未完成邊界設計即允許重返。伯樂契約可觸發第四類損耗。團隊身份混淆。
林遠看完這行字。他拿起對講機。
杜海。
你說那個人叫什麼。
對講機里杜海翻了紙的聲音。
他說他姓孫。不是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