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強第二天早上來的時候,沒穿舊工服。穿了一件灰襯衫。領口沒翻好。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講究。他手裡拿了一個塑膠袋。不是茶葉。不是煙。是一個本子和一疊紙。
馬軍沒來。小方也沒來。他一個人。
林遠在二樓樓梯口等他。還是不讓他上樓。
孫強把塑膠袋放在第一級台階上。不是遞。是放。他蹲下來。膝蓋又響了。這回他不在意。他從塑膠袋裡拿出那個本子。封皮卷了角。上面畫了一張表。手寫的。字跡潦草。
昨天在馬軍揹包里看到那個。
孫強翻開。第一頁是日期。去年五月到今年二月。每條配送記錄旁邊畫了圈。圈裡面有數字。不是公里數。是加班小時。
一周五天。每天十個鐘頭以上。周六周日另算。畫圈的顏色不一樣。鉛筆是當天記的。原子筆是月底補的。紅筆是不確定的對不對的。
孫強拿本子的手是濕的。不是緊張。是剛洗了手。他沒擦。
「趙德海去年十二月,也就是2023年年底,說年底結。到了年底說錢沒回。過了年他又說過完十五。二月十二那天他跟你說他虧了三萬。你還記得嗎。「
林遠記得。二月十二趙德海把帳本摔在桌上。說遠舟虧損三萬。要他簽字認帳。林遠沒簽。趙德海走了。帶走了孫強。帶走了老員工。帶走了客戶名單。孫強說林遠那三萬沒認,趙德海沒給他錢。
孫強把本子往前推了一下。不是推給林遠。是推到自己膝蓋前面。他手指按在最後一頁紅筆畫的圈上。不是炫耀。是在擦汗。手上濕的。汗滴在那行數字上。墨沒化。
他從塑膠袋裡拿第二樣東西。不是紙。是手機。螢幕碎了。左下角。不是新碎。碎了很久。他翻到相簿。一張一張往左劃。不是給人看的。是在找。
停住了。
二月十一號的聊天記錄截圖。不是趙德海的。是趙德海用別人手機發的。文字不長。一共四行。
年前結不了。最晚初八。
初八發了嗎。沒發。
正月十五能不能給。我盡力。
今天已經十四了。我明天沒臉見人。
下面孫強回了一個字。好。
林遠看完截圖。不是在看孫強。是在看截圖上那個日期。二月十一號。趙德海說今天已經十四了。趙德海在撒謊。二月十一號不是十四號。趙德海把日期說錯了。孫強沒發現。或者他一直知道。只是沒說。
孫強把手機收回去。螢幕碎了的那一角颳了一下塑膠袋。塑膠袋撕了一道口子。他看了一眼口子。沒管。
「我不是來找你要這筆錢的。趙德海欠我的。算不算你的。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但你現在說遠舟是你在做了。我就問你一句。你讓不讓以前的人回來。「
林遠沒說話。孫強把塑膠袋的破口子拎起來。袋子兜不住。本子從底下滑出來。掉在第三級台階上。
孫強沒撿。他就讓本子掉在那裡。
秦文山從樓上下來。穿了一件藍布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他手裡沒拿東西。他不是路過的。他在二樓轉角聽了一會兒了。
他沒有先看孫強。先看林遠。
「林遠。你有一句話沒說。「
林遠轉頭。秦文山說他在問你要位置,你還沒問他昨天下午做了什麼。
孫強沒抬頭。他彎腰把掉在台階上的本子撿起來。不是驚慌。是慢了半拍。慢了半拍的意思,他承認了。
秦文山沒繼續說昨天的事。他換了一句話。
「林遠。篩人不能變成報復。「
這句話說完。孫強第一次抬頭看秦文山。不是瞪。是看。看完了低下去。
秦文山轉頭對孫強說了一句。聲音不高。
「你在問老闆要位置。你不是在求。你手裡握著舊帳。你是在壓他。你每句話說的都是真的。但你是錯的。「
孫強沒回。他把本子塞回塑膠袋。塑膠袋破了。他又塞。又掉出來。第三次他不塞了。他把本子夾在胳膊底下。手機捏在手裡。他站起來。說他不爭對錯,等林遠說。
林遠開口了。他看著本子。不是最後一頁的紅圈。是第一頁的鉛筆字。
「舊工資條你有嗎。「
孫強從塑膠袋底翻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紙邊起了毛。是舊的。上面印了遠舟兩個字。字是藍的。下面是一行數字。不是現在的工資標準。是三塊五。一單配送。超出十二單的部分按五塊算。沒有社保。沒有加班費。沒有工傷。
紙最底下有一個紅章。不是公章。是出納章。圓的。不規整。歪的。
林遠看了很久。不是算數字。是看紅章。
他對孫強說。
「這筆錢我認。但不是按以前的演算法。我讓陳嵐跟你對一下。你今天先回去。明天我把數給你。「
孫強沒說好。他問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低了。對完了以後呢。
林遠看著他。不是談判。是說了他能給的一個字。
「位置。但不在配送。你在公司里有經驗。新來的這些人你可以帶。但你不能動他們的單子。不能動老客戶。不能動錢。「
孫強把夾在胳膊底下的本子拿出來。放在腳邊。他問什麼叫不能動。
「你自己知道。「
孫強沒再問。他把本子撿起來。塑膠袋破得不兜底了。他把襯衫下擺塞進褲腰裡。用下擺兜著本子和手機。走了。
秦文山看著孫強的背影。沒說話。他等孫強走出去大概十米。門關上了。他轉向林遠。
「你剛才說的那幾句話。每半句都有一個禁止。你不能這樣管人。他不是壞蛋。他是個被趙德海扔掉的送貨的。他比誰都知道自己值多少。你跟他說不能動的都不會聽。你只能跟他說能動的。「
林遠點頭。他回頭看白板。不是寫東西。是看。
白板寫不下了。第八條規矩還沒落地。
小唐從樓下跑上來。手機螢幕亮著。不是電話。是微信。
她沒說話。把螢幕轉向林遠。
遠舟員工群。不是客戶群。是公司自己的群。裡面發了三張截圖。一張是孫強那張欠薪聊天記錄。一張是加班本子的紅圈。第三張是林遠剛才說的話。沒有上下文。只有八個字。不能動老客戶。不能動錢。
發截圖的人不是孫強。是馬軍。
馬軍發的最後一段話不是罵人的。是問的。
老闆說老員工不能動錢。那以前欠的算不算錢。
下面沒有人回復。群里一共十四個人。十二個人線上。零條回復。不是沒看見。是不敢。
林遠看完螢幕。對講機響了。不是杜海。是周建國。周建國在那邊壓著嗓子。
林遠。今天上午那個新小區的人又來了。不是一個人了。這次是兩個。一個送貨一個蹲在樓下跟團長聊。
林遠沒回。他看著白板上拇指大那塊空。筆在旁邊。黑色的。沒碰。
秦文山拿起筆。不是寫。是遞給他。說寫。
林遠沒接。
秦文山自己寫了。他不是寫在白板上。是寫在白板旁邊的牆上。鉛筆。字不大。共五個。
回來有路。回來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