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軍的截圖在群里掛了四十分鐘。
十二人線上。零回復。
群里那個遠舟logo旁邊的線上人數。每一個都是一個人。但沒有一個站出來。
林遠盯著螢幕。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下。不是要回訊息。是在猶豫。
他想起二月。趙德海把帳本摔在桌上那天。孫強站在門口。沒吭聲。不是不服。是沒拿到錢。
欠薪兩個月。一萬二。
這筆錢像一根刺。不是扎在孫強身上。是扎在林遠自己身上。
孫強這幾天沒來辦公室。但馬軍來了。昨天在樓梯口蹲著。前天也是。今天早上又在同一個位置。
三個人。都在等。
等林遠先開口。
客服區。上午十一點。
小唐的耳機歪了一隻。她用肩膀夾著手機。另一隻手在鍵盤上敲退款理由。
客戶打了一行字。你們騎手投訴我箱子破了。我箱子破了找誰。
小唐沒見過這個客戶。訂單號查了。上周六的單。團長已經簽收。按規定不賠。
但她不知道怎麼回。
周建國推門進來。頭盔上雨滴還在往下掉。一滴落在地磚上。圓圓的。
今天退了四單。團長說箱子有壓痕。
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張箱角照片。壓了一下。不明顯。團長說這個算破損。扣他二十。
小唐看了一眼訂單。團長叫劉姐。群里活躍度很高。經常發一句話：遠舟服務越來越差。
她不知道該怎麼錄這個退單。算團長責任還是騎手責任。白板上寫了四條規矩。沒有一條寫到這種情況。
規矩里沒寫。但規矩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林遠一筆一筆寫的。寫得再快。也快不過人變。
小唐把退單頁面關了。又開啟。關了。又開啟。
下午兩點。小唐收到一條微信。
不是工作群。是私聊。頭像是一個遠方舟的群。群名老遠舟兄弟。
訊息是孫強發的。
客服現在退單全都往騎手身上推。你們扣錢。他們不扣。不公平。
小唐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她沒回。但她記住了。
一個小時後。周建國的手機震了一下。
同一個人發來的私聊。退單現在規矩是客服說了算。她們想拒就拒。想賠就賠。你們白跑。
周建國把手機拿到燈光底下看了三遍。
他不知道這條訊息是誰轉給孫強的。但他知道孫強說的不算全錯。因為昨天小唐確實拒了一個他送的訂單的退款申請。理由是團長已簽收。
周建國覺得不公平。他白跑一趟。運費自己墊的。退單還扣他錢。
兩個人。同一天。各自收到一條訊息。內容不一樣。但效果一樣。
他們開始覺得對方是問題。
走廊。下午四點。
孫強站在那裡。不是昨天蹲樓梯口的姿勢。是站著。背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馬軍在他右邊。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兩份黃燜雞米飯。
林遠走過去的時候。孫強沒動。
考慮好了沒有。
不是問句。是陳述。
林遠沒回。孫強接著說。那筆錢。你遲早要認。你認了。我帶他們回來。你這邊配送這塊。我一個人扛。你不用管。
他頓了一下。不是想詞。是在看林遠的表情。
小唐那邊退單處理不過來。周建國那邊退單扣錢鬧情緒。你現在的幾個人。撐不住的。
林遠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昨天小唐加班到十一點。退單表她一個人錄。錄到第三十七個的時候手抖了。跟他說了一句話。老闆能不能招個人。
周建國前天在停車場摔了頭盔。不是摔給別人看的。是真的摔了。四單退單。扣八十。
這些都是真的。
孫強在等。等林遠說一個字。
行。
伯樂之眼。晚上七點。
林遠坐在辦公室里。退單匯總表攤在桌上。數字看了兩遍。
第三遍的時候。視野右上角浮出一行灰字。
不是之前出現過的任何一類。之前的灰字是警告。是扣罰提示。這一行。像是一句話。說給他一個人聽。
舊帳干擾判斷。建議暫停人事決策十二小時。
林遠眨了一下眼。灰字沒消失。停了三秒。然後淡掉。像被橡皮擦從右上角擦掉。
他放下表。
舊帳。指的是欠薪。孫強。二月那筆沒結清的工資。
他在用愧疚感做決定。不是用判斷。
灰字說的是對的。
辦公室。晚上八點。
林遠把門帶上。不是鎖。是帶。門框碰了一下門邊。響了一聲。
孫強坐在對面的摺疊椅上。馬軍站在窗邊。窗外路燈剛亮。
錢我會補。分期。從下個月開始。每個月補四分之一。
孫強沒動。
但是管理權。沒有。
安靜了大概五秒。馬軍塑膠袋裡的筷子盒響了一下。
你讓我回來。不給我權。我怎麼幹活。
你先干。干滿一個月。按新規矩來。表現好。再談權。
孫強看了他大概三秒。然後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颳了一下。尖尖的聲響。
行。你說了算。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馬軍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疊在一起。一個重。一個輕。
林遠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覺得自己剛才做了一個對的決定。但不確定。
晚上九點。走廊盡頭。
秦文山還沒走。他在那張舊桌子上整理帳目。燈是黃的。字看久了眼睛花。桌上有一杯茶。涼了。茶葉沉在杯底。
林遠走過去的時候。秦文山把手機翻了一下。螢幕朝下。
看一下這個。
他把手機翻回來。螢幕上是三張截圖。微信群聊天記錄。
發言人是孫強。
第一張。凌晨一點十二分。群里十四個人。
林遠現在有錢了。有錢了先補誰的。你們自己想。
第二張。早上七點零三分。同群。
客服現在一個人說了算。退單全往騎手身上推。你們要不要活路。
第三張。下午兩點四十七分。同群。
我回來是幫你們的。不是幫他擦屁股的。你們自己選。跟誰干。
林遠把三張截圖看完了。一個字一個字看的。
他抬起頭的時候。秦文山把手機收走了。螢幕滅了。
你那個分期表。貼出去之前。先想清楚。
秦文山走了。走廊里只剩燈光。燈管有一根在閃。隔三秒閃一下。
林遠站在原地。
分期表在口袋裡。折了兩折。紙角壓在拇指底下。拇指在發白。
他覺得自己剛才做了一個對的決定。
但現在不確定了。
秦文山走到走廊轉彎的地方。停下來。沒回頭。
分期表貼出去以後。有些人會回來。有些人會走。你分得出哪一種。
腳步聲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