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期表貼在牆上。
就在白板旁邊。白板已經寫滿了。林遠昨晚把那張紙交給秦文山，秦文山找了面空白的牆，用藍墨水重抄了一遍。
分期表三個字寫在最上面。下面九個人的名字。每個人名下欠多少。分幾期。每期什麼時候發。
林遠早上七點到辦公室。看見分期表已經有人圍在那裡看了。
不是遠舟的人。是以前的老員工。
九個人來了七個。
沒來那兩個，一個在老家沒回來，一個說在別處干著暫時不過來。
七個站在牆前面。沒有人說話。
馬軍站在最前面。他看自己的名字。馬軍，欠薪一萬四千六。分六期。每期兩千四。第一筆七月十五。
他數了一下。六期。差不多一年。
他轉頭看林遠。
林遠在點卯。阿飛在後面調系統。周建國在門口擦車。小唐在回訊息。沒人抬頭看牆那邊。
馬軍走過來。站在林遠旁邊。
他沒開口。林遠先說了。
第一筆錢七月十五發。欠你的錢按表走。你要回來，先試崗。不是以前的崗位。幹得好再定。
馬軍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想的是什麼，林遠看不出來。
他回去把這個話跟另外六個人說了。
六個人裡面有五個沒意見。有一個說試崗可以，但是七天吃飯路費怎麼算。他說完看著馬軍。馬軍沒接話。他也不知道怎麼接。
林遠說試崗按日結補貼，舊欠薪按表走。你回不回來，欠的錢都認。那人說能不能先預支一點。林遠說分期表就是為了防止預支亂掉才做的。兩人都沒再說話。
那人沒再說什麼。但是當天沒來試崗。
孫強下午來的。
不是一個人。他帶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以前遠舟的騎手，叫小魏。另一個不認識，孫強介紹說是他現在的朋友，幫忙跑跑腿。
孫強看到牆上的分期表。他站那裡看了一會兒。臉上沒什麼表情。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真的覺得有點意思。他把馬軍叫到一邊。
馬軍。
嗯。
你看過條細則沒有。
什麼細則。
分期表下面那行小字。
馬軍回去看了看。分期表最下面有一行墨色淡一點的字。字型比上面的小兩號。寫的是：回流員工須透過七天空窗期觀察，觀察期內按日結補貼，不享受正式員工許可權。
馬軍不認識空窗期這幾個字。他站在那裡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旁邊有人告訴他，空窗期就是先看七天，沒正式許可權。馬軍回去問林遠。
林遠說就是試崗。七天。
馬軍說那七天有沒有錢。
林遠說有。按日結。舊欠薪還是按分期表走，不跟試崗綁在一起。
馬軍沒再說什麼。但是他的腳步慢了。他走回牆那邊。又看了一遍分期表。這一次他看的是別人名下分幾期。有的人分四期。有的人分八期。他分六期。不是最多的。也不是最少的。
孫強在旁邊看著。他沒插話。他等馬軍自己想。馬軍想了多久，孫強就等了多久。
小魏已經跟周建國的隊伍混在一起了。周建國沒趕他。但是也沒給他派單。小魏自己在那兒站著。他站的位置正好是門口第一個。有人來取貨，先看到他。他幫著搬了兩箱。周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謝謝。也沒說別搬。
阿飛從系統里調出一張表。他給林遠看。
有人在外面用遠舟的名義接單。
不是遠舟的號。是一個新註冊的微訊號。頭像用的遠舟logo。名字叫遠舟配送-孫。
林遠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眼角餘光閃了一下。灰字。比昨晚淡。像將熄未熄的燈絲。他沒看清楚。也沒去看。三秒裡面他想了三件事。第一件，這個號什麼時候註冊的。第二件，有多少客戶加了。第三件，錢在哪裡。
他給杜海打電話。杜海說這兩天確實有客戶說接到遠舟的電話，問要不要繼續用以前的價格。杜海以為是遠舟新開的號，沒多問。他補了一句，說那個號發的價格比遠舟現在的價格低百分之十五。杜海覺得奇怪，但是沒往深處想。
林遠掛了電話。
他找孫強。
孫強在樓梯口坐著。那個朋友在旁邊站著。小魏在遠處看手機。
林遠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上面是那個微訊號的截圖。
孫強看了一眼。
他沒慌。
這個號不是我註冊的。但是是我讓他們用的。
為什麼。
你分期表一貼，回來的人第一句話就是什麼時候發錢。不是怎麼幹活。你這邊現金流本來就緊。我現在幫你在外面接單。接到了再帶人回來。不是挺好。
林遠看著他。
你用遠舟的名字接單。客戶以為是遠舟在接。錢打給誰。
打給我。我統一安排。
統一安排什麼。
發工資啊。你這邊分期表一發，外面都知道遠舟欠錢。我再不接一點單，這些人回來喝西北風。
他說得有道理。但是方向是反的。
林遠說不行。遠舟的單只能遠舟接。你在外面接的單，跟遠舟沒關係。
孫強沒反駁。他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下。
好。我聽你的。
他轉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那個微訊號我已經發出去了。有十幾個客戶加了他。你要我刪掉可以。但是這十幾個客戶我帶不走。
他說完走了。
小魏看了孫強一眼。也跟著走了。
馬軍站在牆那邊看著。他沒跟過去。但是他也沒走過來。
林遠回到辦公室。
他算了算帳。分期表一啟動，七月十五要發出去第一筆。九個人，每個人名下第一筆加起來是兩萬三。
他拿出手機。開啟銀行app。
餘額夠。但是夠完以後就剩不多了。
陳嵐從外面進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分期表。又看了一眼林遠。
你先把舊帳補了，新帳才會有人信你。
她說完出去了。
林遠一個人坐在那裡。
辦公室裡面安靜。阿飛在敲鍵盤。小唐在打電話。
牆上的分期表貼在那裡。藍墨水。在燈光下面有點反光。
馬軍還在。他在幫小唐貼快遞單。沒說要走。也沒說要留下。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
他想起昨天晚上秦文山說的那句話。
你分得出哪一種。
他現在分不出來。
門又開了。
小魏站在門口。
他猶豫了一下。走進來。
強哥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遞過來一張紙。
紙上面寫著一個帳號。和一句話。
帳號是那個微訊號的收款碼。那句話是：這些錢我幫你收著，你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給。
小魏把紙放在桌上。沒多說。走了。
林遠看著那張紙。
他拿起手機。想給孫強打個電話。
想了想。視野右上角灰字亮了最後一瞬。然後滅了。建議期結束了。他不知道。他已經在想了。沒打。
他把紙折了一下。放進抽屜。
牆上的分期表在那裡。
藍墨水。已經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