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早上六點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手機震的。他閉著眼睛摸了一下。螢幕上有一行字。
不是微信訊息。不是系統通知。
是一行他沒有見過的提示。
字是灰的。以前伯樂之眼提示都是白字。灰字只在舊帳干擾判斷時出現過一次。但這一次，灰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小字寫的是：經系統判定，您的行為已觸發用人風險防控機制。系統將對您的人事決策許可權進行十二小時鎖定。鎖定期間，您不能簽署任何涉及崗位變動、許可權調整、薪資變更的檔案。
林遠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以前見過伯樂之眼的懲罰。扣錢。扣完以後眼裡的數字會變。但這一次，沒有扣錢。是直接鎖。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回去。
天花板在那裡。
他想起昨天晚上。把小魏遞的那張紙放進抽屜以後，他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想的不是要不要把紙還給孫強。想的是，如果孫強在外面接的單真的能帶回來幾個人，是不是可以先用著。
他沒做決定。但是他想了。
伯樂之眼鎖定的就是這個想的瞬間。
六點二十。他起來。
辦公室里沒人。阿飛睡在裡間。周建國還沒到。小唐的快遞單摞在桌上。
他在抽屜里把那張紙拿出來。折了兩折。又放回去。
七點。阿飛起來了。他看到林遠坐在那裡。沒打招呼。他走到自己位子上。開啟電腦。
螢幕亮了。
他看了一眼。轉頭。
林遠。
嗯。
許默查到了。孫強上個月在外地註冊了一個公司。名字叫強遠配送。註冊資本十萬。法人是孫強。但是股東裡面有一個名字，叫馬軍。
林遠沒說話。
馬軍是昨天回來試崗的那七個裡面的一個。他昨天看完分期表，腳步慢了。但是他沒有走。他幫小唐貼了一天快遞單。
他同時也是強遠配送的股東。
阿飛把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企查查的截圖。強遠配送。成立日期：六月十五日。也就是孫強第一次回來「看看「的那天之後第三天。
林遠看著那個日期。
六月十五日。孫強第一次來，說的是「我不是來要什麼的「。六月十八日，強遠配送成立。
中間隔了三天。
他現在有點明白了。馬軍不是「猶豫「。馬軍是「已經在那邊了「。
八點。馬軍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林遠一眼。走進來。
他沒去試崗的位子。他走到牆那邊。看分期表。
看了很久。
林遠走過去。
馬軍。
嗯。
你認不認識強遠配送。
馬軍沒回頭。他盯著分期表上面自己的名字。
認。
怎麼認的。
孫強跟我說的。說先在外面弄一個，萬一這邊不行，有個去處。
林遠看著他的後腦勺。
你投了多少錢。
沒投錢。是掛名。孫強說掛個名，到時候分紅有我一份。
分紅。
嗯。
林遠沒再說什麼。他走回辦公桌後面。
阿飛在那裡看著。他沒問林遠要怎麼處理。他知道現在問了也沒用。林遠在鎖定期內。十二小時。
十點。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灰字。是白字。
白字寫的是：距離人事決策許可權解鎖還剩九小時四十三分鐘。期間您可正常處理業務，但任何涉及人事變動的操作將被系統駁回。
林遠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扣在桌上。
林遠開啟表格。新建了一頁。
頁名叫回流員工覆核表。
他不能批人。不能調崗。不能改工資。但能把已經發生的事記下來。名字。舊欠薪。現崗位。是否關聯外部公司。是否接觸老客戶。每一欄空著。空著也比沒有強。
他在馬軍那一行寫了四個字。
暫停試崗。
寫完，他給馬軍發了一條訊息。
你今天不用試崗。分期表的事，我另外找你談。
發完以後，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扣在桌上。
暗青色的字浮了出來。
新增判定：您已主動凍結涉事員工流程。凍結不是任命，也不是開除。回流員工管理繼續鎖定。可憐和可用不是一件事。鎖定剩餘時間：七小時十二分鐘。
林遠看著最後一句話。可憐和可用不是一件事。系統把他的心理活動讀了。他確實在可憐孫強。也確實在想能不能用。系統鎖的就是這個。
他以前被罰過錢。退單扣八十。白字彈出來的時候他知道是罰。但罰了就完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鎖。鎖的是他做決定的權力。不是扣錢。是讓他不能動。
七小時十二分鐘。他不能簽任何檔案。不能調任何人的崗位。不能改任何人的工資。他只能坐在這裡。等。
沈青來了。
她不是空手來的。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夾著兩張紙。一張是臨時主播登記表，一張是明天試播清單。
登記表上，她自己的名字已經簽了。
林遠看了一眼。手指沒碰筆。
沈青說，我簽我的。你鎖著，等你能簽再蓋章。我明天先試播，不掛連結。
陳嵐把遠舟業務登記章蓋在右下角。不是崗位章，是試播任務章。臨時試播登記生效，不調崗，不調薪，不給後台許可權。
陳嵐從旁邊拿起試播清單。上面寫著三行。
驗貨順序。售後電話。退款規則。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如遇舊單質疑，不迴避，不承諾當場賠，先登記訂單號。
林遠看著那一行字。想起昨天晚上陳嵐說的那句話。
你先把舊帳補了，新帳才會有人信你。
小唐的手機就是這時候響的。
不是電話。是預售群截圖。
有人把沈青以前塌房的影片截了圖，發進杜海那個預售群。截圖下面跟了一句話。
遠舟明天讓這個假貨主播賣菜？
群里安靜了三秒。
第四秒，有人發了一個舊訂單號。
沈青把資料夾合上。沒笑。
她說，明天八點播。
林遠沒說話。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還是扣著的。暗青色的字已經暗了。但他記得那句話。可憐和可用不是一件事。
他以前做錯事被罰。罰的是結果。這次不一樣。這次罰的是念頭。他還沒做決定。只是想了。系統就鎖了。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黑了。時間走了一格。七小時十一分鐘。他坐著沒動。安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