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第二次開直播。距離上次試播隔了三天。
這三天她在干一件事：把遠舟能退的單全部找出來。不是系統里有的。是系統里沒有的。當年趙德海關店以前，有一些單是現金付的。沒有進系統。沒有電子記錄。客戶後來要退，找不到人。就算了。
沈青把這部分的單找出來了。怎麼找的，她沒說。只說找到了十一筆。加起來四千多。
她把這筆錢的事發到工作群。林遠看到的時候正在吃早飯。饅頭加鹹菜。咬了一口。放下了。
他放下饅頭的時候想起一件事。前天阿飛說的那個微訊號。遠舟配送-孫。他搜了一下。搜不到了。要麼登出了，要麼改名字了。孫強說聽他的。可能真的聽了。也可能只是換個號繼續。但至少現在搜不到了。他盯著那個空搜尋結果。視野右上角灰字閃了一下。很淡。像提醒。又像沒說清楚。他沒去想。但那一瞬他知道自己還在用希望代替判斷。
十一筆。四千三。
他記得這些單。都是現金。都是趙德海經手的。關店的時候單子沒留。客戶也沒再找。
沈青在群里發了一段語音。不長。大概二十秒。
我找了三天。聯絡到八個客戶。有三個說算了。五個說退。我已經把錢退了。遠舟的帳上還沒出這筆。我先墊著。
林遠把饅頭拿起來。又放下了。
他回了一句話。
你先別墊。我把這十一筆補錄進系統。走公司帳。
沈青回了一個OK手勢。不是謝謝。
林遠看著那個手勢。他想起一件事。當年趙德海跟他說，現金付的客戶不用錄系統，省得稅務那邊麻煩。林遠信了。現在想起來，趙德海可能不是為了省稅務。是為了以後這些單說沒就沒。
他把手機放下。饅頭涼了。
下午兩點。直播開始。
這一次不是試播。沈青在預熱里寫的是：沈青正式試播。第一場。不賣貨。只驗貨。
預熱發出去以後，半個小時內，群里加進來二十三個人。其中八個是舊ID。就是上次試播來過的。還有三個是新ID。名字裡面帶數字。頭像是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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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飛看了一眼。跟林遠說，那三個ID註冊時間都是今天的。而且，其中一個ID的頭像是系統預設頭像，但是暱稱裡面帶遠舟兩個字。
林遠說，黑粉。
阿飛說，可能是。但是現在還沒動。等直播開始了再看。
兩點整。直播開了。線上人數：七十四人。
沈青沒有急著說話。她把鏡頭轉了一下。對著桌子。
桌子上放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箱牛奶。紙箱沒拆。生產日期印在側面。沈青把生產日期對著鏡頭。停了五秒。
第二樣，一疊售後電話錄音。她用電腦放了一段。是遠舟的售後電話。客戶說牛奶壞了。售後說好，我給你退。全程不到三十秒。
第三樣，一張紙。紙上寫的是：如果收到的貨有問題，拍照片發到這個號。二十四小時內處理。遠舟先墊付。
她把這三樣東西挨個展示完。才坐回鏡頭前面。
你們看到的這三樣東西，不是我今天才準備的。是遠舟一直在做的。只是以前沒有人把這些東西拿到鏡頭前面。
評論區跳出來第一條。寫的是：你是遠舟那個客服嗎。
沈青點了點頭。
對。我在遠舟做過客服。現在回來幫他們做直播。
那條ID又發了一條：以前在你們店裡買過東西。後來店關了。單子沒了。還能退嗎。
沈青沒有猶豫。
能退。你把訂單號發給我。不管是多久以前的。只要是遠舟的，我全部認。
這一條發出來以後，評論區突然多了起來。不是罵的。是問的。
有問：要訂單號才能退嗎。我找不到了。
有問：我的是現金付的。沒有訂單號。
有問：你們真的會退嗎。以前打你們電話打了半個月沒人接。
沈青一條一條看。看完了。她拿了一張紙。紙上寫著十幾行字。她對著鏡頭念。
沒有訂單號的，你說時間，說買了什麼，說大概多少錢。我們回去查。查不到的，你寫一個說明。我幫你申請。
念完這一段。她把紙放下。
今天不賣貨。今天只做一件事：讓你們知道，遠舟的售後，不是關店了就沒了。
林遠在旁邊看著。他看到線上人數從七十四漲到了一百零二。
評論區有一條新的。ID是一個很長的數字串。頭像黑底。
當年假貨那批，訂單號是XXXXXXX。你退不退。
沈青看了一眼評論。她沒有跳過。也沒有變色。
退。不管是假貨還是真貨。不管是誰的責。你買了遠舟的東西，有問題，遠舟先退。退完以後遠舟再跟供貨方算帳。不是你的問題。
她說完這一段。直播間的氣氛突然變了。怎麼變的，說不清楚。不是熱烈。是一種原來可以的的感覺。
線上人數不再漲了。停在一百零二。但是評論區開始有人發關注兩個字。
三點。直播結束。
沈青關掉直播以後，坐在那裡沒動。
林遠走過去。
怎麼樣。
沈青把手機螢幕轉給他看。
線上峰值：一百二十六人。新增關註：四十七個。評論區有效留言：八十九條。其中六十二條是問退款的。
林遠看著那個數字。六十二條退款申請。
他坐下。算了一下。六十二條。平均每條退八十塊。差不多五千塊。加沈青之前墊的那十一筆。四千三。一共九千多。
他拿出手機。開啟銀行app。餘額夠。
但是他想了一下。這一次的退款，不是分期表那種我知道欠你。這一次的退款，是直播看著全場所有人宣布的。退不完。或者退慢了。直播間的人會看到的。
他給陳嵐發了一條訊息。
直播六十二條退款申請。你幫我算一下，如果三天內全部退完，現金流會不會斷。
陳嵐沒回。五分鐘以後，陳嵐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她手裡拿著計算器。
三天內全部退完，不會斷。但是月底會緊。七月十五要發分期表第一筆。兩萬三。這個月現金流出比上個月多一倍。
她頓了一下。
但是你如果現在不退，直播間的人會以為你又在說說而已。
林遠沒說話。陳嵐把計算器放在桌上。
退吧。我看著帳。不會斷。
林遠點頭。好。
他轉頭看沈青。
退款的事，你之前說遠舟先墊付。這句話已經播出去了。不能改。
沈青看著他。
我知道。我念那條的時候，就想到了。
林遠說，帳上的錢夠。你按照你宣布的規則走。該退多少退多少。不要因為錢的事改規則。
沈青點頭。不會。
她停頓了一下。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說。那個刷假貨訂單號的ID，我查了一下。那個訂單號是真的。但是訂單的主人，不一定是黑粉。可能是當年的客戶。真的買到假貨的那一種。
林遠沒說話。
如果是真的呢。
沈青看著他。
如果真的是當年的客戶。你退的就不是錢了。是信任。
林遠把手機拿起來。開啟。
他給那個ID發了一條訊息。
你留個電話。我給你打過去。
發完以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