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ID沒有回。
林遠等了一晚上。手機擱枕頭旁邊。螢幕亮了三次，都不是。是沈青在群里發的退款進度。六十二條，退了十四條。每條附截圖。金額，時間，收款人暱稱。
凌晨一點。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扣在床頭柜上。
第二天九點十二分。預售群炸了。
預售群是杜海的社群團購群。四百多人。林遠昨晚讓沈青把預售連結掛在群公告裡。掛了一晚上。沒人點。
阿飛先看到的。他跟林遠說，新進來十七個ID。十二個頭像是黑的。註冊時間全是今天。
林遠還沒來得及說話。第一條已經發了。
是一段影片。沈青以前直播的。假貨那次。畫面里她在賣堅果。彈幕全是罵的。影片截了十五秒。專門截了她說品質絕對沒問題那一句。
第二條。遠舟預售頁截圖。紅筆圈了沈青頭像。旁邊一行字。賣假貨的來賣菜了。
第三條。你們信她？
四百多人的群。一個回復都沒有。安靜了大概兩分鐘。然後第四條來了。不是那個ID發的。是另一個。頭像是只貓。名字叫「路過看看「。內容只有一行：以前在她直播間買過。確實假貨。
這一條出來以後，群里開始動了。不是刷屏。是有人開始往上翻聊天記錄。翻到昨晚沈青發的退款規則那條。有人把那條截圖了。發回來說，退款規則是寫了。但寫規則的人賣過假貨。誰敢信。
林遠看著手機。手心潮了一下。他點開直播後台。沈青的直播間沒開。但預售連結還在群公告裡。掛在那。誰都能點。
他把連結從群公告摘下來，掛到直播間首頁。趁有熱度先收單。杜海催了兩次了。兩百份預售今天不定，明天取貨點名單報不上去。熱度不等人。
他掛上去了。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兩下。很快。後台顯示連結已上架。他看了一眼線上資料。直播間沒開，但預售頁瀏覽量開始跳。九點十九分，瀏覽量從零變成十七。有人在點。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兩百份。每份平均二十八塊。如果十分之一下單，二十份。二十份乘二十八，五百六。杜海那邊名單報上去，至少能交差。
這個算式他在腦子裡跑了不到十秒。然後沈青過來了。
沈青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裡端著水。她看了一眼林遠的螢幕。
你把連結掛哪了。
直播間首頁。
撤下來。
林遠沒動。杜海那邊兩百份。今天不定名單報不上去。
沈青把水擱在桌上。聲音不重。但林遠聽出來了。
你現在掛上去，他們截圖「被罵還在賣貨「。杜海的兩百份不是翻車。是連車帶人一起翻。
林遠的手停在螢幕上。他掛了三分鐘了。
他開啟後台。撤了連結。
晚了。
那個ID已經截了圖。發回預售群。配文：掛了三分鐘。撤了。心虛？
四百人的群開始有人回復了。不是幫沈青。是質疑。一個團長問，這主播以前賣過假貨？另一個問，遠舟知道她的事嗎？
林遠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沈青沒看群訊息。她開啟直播後台。翻昨天的資料。
線上峰值一百二十六。平均停留時長四分二十秒。她念了一遍。四分二十秒。來罵的人停留不會超過三十秒。停留四分鐘的，不是來罵的。
退款率。六十二條退款申請，新增關注四十七個。罵完就走的人不點關注。點關注的，是想看你下一場。
驗貨順序。她把昨天回放拉出來。快進到牛奶生產日期對著鏡頭那段。停了五秒。
她說，我沒先賣貨。我先驗貨。黑粉截的影片裡我在賣堅果。那是以前的做法。現在是先驗貨。他們拿舊影片對比新做法。正好證明我改了。
林遠沒說話。他在想那三分鐘。三分鐘。瀏覽量十七。有幾個人點了進去。又被截圖罵了出來。那十幾個人現在在群里看著「心虛「兩個字。他不知道她們會不會再點第二次。
阿飛在旁邊敲鍵盤。他把新進來的十七個ID的註冊資訊拉了一遍。跟林遠說，十二個黑頭像里，有八個的註冊IP是同一個段。可能是一個人開的號。也可能不是。但時間太巧了。九點十分註冊，九點十二分發影片。兩分鐘。號是提前開好的。影片也是提前剪好的。就等預售連結掛上去。
林遠聽到這句話。他看著阿飛。你是說他們在等我把連結掛上去。
阿飛沒抬頭。他說，我不確定。但如果是我的話，我會等。先攪群，等你急了掛連結，再截圖。你不掛，他們只有舊影片。你一掛，他們有了新證據。
沈青把後台關了。她看著林遠。
輿論不是賣點問題。是信任問題。你掛不掛連結，賣點不變。變的是信不信你。掛了，他們覺得你趁熱度跑路。不掛，他們覺得你心虛。兩頭都不好。但掛了比不掛更差。
林遠說，杜海那邊怎麼辦。
杜海那邊我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預售連結什麼時候掛，我說了算。不是你。
林遠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點了一下頭。
眼睛動了。
不是白字。不是灰字。是暗青色的。上次暗青色出現在他簽錯合同那天。這次不一樣。暗青色沒有彈懲罰。彈了別的。
【姓名：沈青】
【隱藏天賦升級：商業嗅覺→危機直覺】
【說明：該員工在輿論高壓下能準確判斷信任走向，優先順序高於銷售轉化。此天賦在常規條件下不可見，僅在危機場景啟用。】
字浮了三秒。暗了。
林遠眨了一下眼。他看著沈青的背影。她走回直播間的步子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她不知道他眼裡剛浮過什麼。
他以前覺得沈青的價值在鏡頭前面。賣貨。驗貨。留住人。現在他發現不是。沈青的價值在鏡頭關了以後。她能看清正在發生的事。
下午四點。杜海打電話來。
林遠接起來。杜海聲音急。群里截圖看到了。你今晚還掛不掛連結。四十個取貨點的名單今晚要報。不報明天排不了線。
林遠拿著電話。看了一眼沈青。沈青在走廊那頭。她搖了一下頭。不是對林遠搖的。是對自己搖的。
林遠對電話說，今天不掛。
杜海停了兩秒。那我這邊怎麼辦。
名單先報。連結我來想辦法。
杜海掛了。林遠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下去。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寫滿了。成本紅圈，丟客計數，退單計數，規矩五條。陳嵐寫的三張票。林遠用手指在下面找空隙。找到了一條縫。不到兩指寬。
小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黑板擦。她看林遠找空隙，把黑板擦遞過來。林遠看了一眼擦子。看了一眼白板。沒接。沒什麼可擦的。寫的都還有用。
他拿起粉筆。在那條縫裡擠了兩個字。
不掛。
粉筆灰掉在白板下沿鋁條上。白了一層。小唐把黑板擦放回原處。退了兩步。看了一眼那兩個字。又看了一眼滿白板的字。什麼也沒說。
沈青走過來。她看了一眼那兩個字。把自己那杯水推到林遠手邊。水已經涼了。杯壁上一圈水漬。
林遠沒喝。他看著白板。兩個字擠在一堆字的最下面。粉筆灰還在掉。
下午四點半。阿飛那邊資料過來了。退群人數從九個變成十四個。又走了五個。退款申請沒新增。但也沒人說話。群里安靜得不正常。不是冷靜。是憋著。
五點。林遠拿手機看了三次。預售群。四百零三個人。線上人數顯示十一個。十一個人看著群里那幾條截圖。沒人說話。沒人退群。也沒人下單。
六點。天開始暗。辦公室沒開燈。有人在暗裡坐著。不知道是誰。林遠沒問。他自己也沒開燈。
六點半。阿飛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遠。沒說話。又轉回去。
七點。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路燈亮了。他看了一會兒路燈。走回白板前面。粉筆灰還在鋁條上。他沒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