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不掛「兩字的粉筆灰還沒落完。
晚上八點。杜海第二次打電話來。
名單報上去了。四十個取貨點。但杜海說，報了名單不等於有貨。連結不掛，取貨點收到的是空公告。明天團長一問怎麼下單，他沒法回。
林遠說，明天一早掛。
杜海說，明天一早我這邊就炸了。群里截圖傳了一下午。兩個團長已經問了遠舟靠不靠譜。你不掛連結她們覺得你心虛。你掛晚了她們覺得你在拖。
林遠握著電話。他知道杜海說的對。不掛是心虛。掛了是跑路。兩頭都不好。但不掛至少還能拖一天。掛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他掛了杜海的電話。開啟後台看了一眼預售群。四百零三人。比早上少了九個。退群了。
阿飛的資料面板亮著。他跟林遠說，退款申請又多了四條。下午到現在。不是昨天的六十二條裡面的。是新來的。四條里三條附了留言。兩條罵沈青。一條問遠舟是不是要跑。
四條新退款。加在四十八條沒退完的上面。五十二條了。
林遠把後台關了。又開啟。又關了。手指在螢幕邊緣來回蹭。手機殼的矽膠毛了。蹭手。
他站起來。往走廊那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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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在直播間。摺疊椅上坐著。補光燈沒開。手機架在三腳架上。螢幕暗著。她在看手機里的東西。不是群訊息。是一張照片。舊的。以前直播間的布置。背景布上印著四個字。品質優選。
林遠站在門口。
沈青沒抬頭。她說，你又要來勸我掛連結。
林遠沒說話。他靠在門框上。門框上的漆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木頭。淺色的。他用指甲摳了一下那塊木頭。摳下來一小片。捻碎了。掉地上。
他在腦子裡排了三句話。第一句：兩百份預售今天不定，杜海可能取消合作。第二句：你越不掛，黑粉越覺得心虛。第三句：熱度不等人，今天的熱度明天就沒了。
三句都對。三句他都沒說。因為沈青比他更清楚這三句。熱度她比他懂。黑粉她比他懂。心虛她自己就是。
他說的是第四句。
要不今晚先沖一波。先掛半小時。收了單再撤。林遠說完這句話。視野右上角暗青色的字閃了一下。兩個字。急功近利。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舊錯未消。他看不清。但那兩個字像針。扎了一下就滅了。
沈青抬頭了。
她看著林遠。不是瞪。不是怒。就是看。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她伸手把補光燈的電源線從插座上拔了。燈沒開過。但她把線拔了。線頭擱在桌上。黑色的線頭在白桌面上很顯眼。
她說，你白板上寫了什麼。
林遠沒說話。
你寫了不掛。寫完了粉筆灰還在掉。現在你跟我說沖一波。
林遠的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他知道她說得對。但杜海的電話還在耳朵里。四十個取貨點。兩百份預售。名單報了但沒貨。退群了九個人。四條新退款。
沈青站起來。把三腳架上的手機取下來。遞給林遠。
你看一下這個。
林遠接過來。螢幕上是後台截圖。不是假貨那次。是假貨之前一個月的。訂單列表。退貨率欄。百分之三點二。
百分之一以下算正常。百分之三點二已經是預警線了。沈青說，這是假貨爆發前一個月的資料。退貨率在漲。但我沒看。我只看轉化率。轉化率還在漲。我覺得沒事。
她把手機拿回去。翻到下一張。假貨爆發當周。退貨率百分之十七。轉化率歸零。
退貨率漲的時候我不看。等轉化率歸零了我才慌。晚了。
林遠看著那張截圖。百分之十七。嘴張了一下。沒說出來。
沈青說，你看預售群。截圖傳了。退單的在退。罵的在罵。但還有四十七個人沒退群。四十七個人在等。她們不是等你掛連結。她們是等你看不看舊帳。
她把手機放回三腳架上。補光燈的線還拔著。
先補舊案證據。舊合同，供貨單，檢測報告。當年假貨那批貨的。我擺出來。一條一條對。對完再賣。
林遠說，那些東西你還有嗎。
手機里有一部分。剩下的得找薛曼要。
薛曼。前公會。她的經紀人。假貨以後沈青被踢出公會。薛曼手裡有當年的合同和部分供貨單。
林遠說，她會給你嗎。
沈青沒回答。她把補光燈的線重新插上。但沒開燈。
先把我有的擺出來。不夠的再想辦法。
她開啟直播後台。沒開直播。翻以前的影片回放。找到一個。點開。畫面里是她在賣堅果。假貨那次。她把進度條拖到驗貨那段。停了。
你看。我驗了。但驗的方式不對。只看了外包裝。沒拆。
進度條又拖了一點。畫面里她在拆一袋堅果。拆到一半彈幕開始刷。她沒看彈幕。她在看堅果。但她看完以後沒說。把袋子封了。繼續賣。
林遠看到了。
沈青說，這就是證據。不是別人罵我的證據。是我自己犯錯的證據。我把這個擺出來。比我洗白有用。
林遠站在門口。他在想「先補舊案證據「這六個字。白板上不掛兩個字是承諾。但承諾後面應該跟什麼他沒想過。他以為不掛就夠了。不掛只是不做。不做不等於做了該做的。
他轉身。走回白板前面。粉筆灰還在鋁條上。不掛兩個字擠在縫裡。他拿起粉筆。在不掛旁邊找了另一條更窄的縫。寫了三個字。
補舊帳。
粉筆又掉灰了。這次掉在他手背上。白色的粉筆灰卡在指紋的溝里。他沒拍掉。
小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在旁邊。手裡沒有黑板擦。是一杯水。溫的。她把水擱在白板下沿的鋁條上。水杯底壓在粉筆灰上面。灰被壓平了一圈。杯底印出一個灰色的圓。
林遠看了她一眼。小唐退了兩步。跟昨天一樣。什麼也沒說。但她走之前把桌上那根黑色的補光燈電源線撿起來了。卷了兩圈。擱在沈青桌上。
晚上十點。林遠坐在辦公桌前。手機亮了。不是杜海。是沈青直播間後台推送。有人進了直播間。不是看直播。直播間沒開。是有人點了直播間主頁。
他點開後台。線上訪客一個。頭像是張精修照。女的。名字兩個字。
薛曼。
薛曼的頭像在訪客列表里亮了三秒。然後滅了。
林遠盯著那個空了的位置。訪客列表歸零。後台留了記錄。訪客ID薛曼。停留時長三秒。來源：搜尋進入。
三秒。夠看清直播間名字。夠看見沈青的頭像。夠看見公告欄里寫的那行字。
第一場。不賣貨。只驗貨。
林遠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沒扣。螢幕朝上。亮著。訪客列表的空位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