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林遠沒等沈青開口。
薛曼昨晚進你直播間了。
沈青在直播間整理東西。補光燈的線昨晚被她拔了。小唐卷好擱在桌上。她拿起來重新插上。插的時候手沒抖。
我知道。後台推送我看到了。
她沒抬頭。繼續整理。桌上擺了三樣東西。手機。一沓紙。一個舊筆記本。
林遠看那沓紙。最上面一張是供貨單。紅章。下面是舊售後客服群的聊天截圖。列印的。第三張是遠舟退款電話的截圖。
沈青說，今天開直播。不賣貨。把這些擺出來。
林遠說，供貨單和客服群夠了。退款電話也有。但餘額。
他停了。沈青抬頭。
你不想亮餘額。
林遠沒說不想。他說，餘額太少了。亮出來杜海那邊的團長更慌。三百多塊錢的公司在賣菜。誰敢下單。
沈青把舊筆記本翻開。翻到某一頁。推給林遠看。上面是手寫的數字。昨天預售群的退群記錄。九個人。下面還有一行。今早又退了三個。十二個了。
她說，你怕亮餘額她們慌。她們已經在退了。退的原因不是餘額少。是不知道誰負責。你亮了餘額，她們知道誰在賠。你不亮，她們覺得你在藏。
林遠看著那行字。十二個。他沒說話。
阿飛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退款進度。昨晚到現在又退了六條。五十二條減六條。還剩四十六條。但又有兩條新的退款申請進來。淨減四條。四十八條。
他把紙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沈青擺的三樣東西。
這是今天要播的？
沈青說，還差一樣。老闆的手機。
林遠知道她要什麼。銀行app。餘額。三百一十六塊。
他掏出手機。開啟銀行app。看了一眼。跟上次一樣。三百一十六。他上次在客服群里公開過。但那是在群里發截圖。這次是要在直播間對著鏡頭亮。不一樣。群里發截圖可以改。直播間對著鏡頭亮，三百一十六就是三百一十六。
他把手機遞過去。遞到一半停了。
能不能只亮退款電話。餘額寫個區間。三百到五百。
沈青看著他。嘴角沒動。
三百到五百。三百一十六在裡面。但你寫區間就是不想讓人看見具體數字。你上次在群里發過截圖。三百一十六。已經有人存了。你今天在直播間說三百到五百。明天有人把舊截圖翻出來。三百一十六。前後對不上。
她把筆記本合上。
你選。亮還是不亮。
林遠的手停在半空。手機螢幕亮著。銀行app。三百一十六。綠色的數字。他看了一會兒。那個數字在螢幕中間。不大。但很清楚。
他把手機遞完了。
沈青沒接。她說，直播的時候你自己亮。你的手機。你的帳。你自己亮。
上午十點。直播開始。
沈青沒開補光燈。視窗的自然光打進來。她坐在摺疊椅上。手機架在三腳架上。畫面里能看到桌上的三樣東西。
她先拿起供貨單。
這是當年那批貨的供貨單。紅章。供貨方宏發食品。日期是假貨爆發前兩周。
她把供貨單對著鏡頭。停了五秒。紅章能看清。
然後拿起客服群截圖。
這是當年的售後客服群。客戶投訴了三十七條。群里有兩個客服。一個是公會安排的。一個是我。公會的客服回了十六條。我回了二十一條。但二十一條里有十八條是複製貼上。同一句話。已收到反饋，正在處理。
她把截圖放下。
我沒處理。我把客戶的話複製進模板。貼回去。然後下一條。
林遠在鏡頭外面站著。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有手機。手機隔著褲子的布料貼著大腿。他知道待會兒要亮。
沈青拿起退款電話截圖。
這是遠舟的退款電話。不是當年的。是現在的。打這個電話。遠舟接。不是公會。不是平台。遠舟自己接。
她把三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供貨單在左。客服群在中間。退款電話在右。
然後她看著鏡頭。
我以前做錯了。驗貨沒拆包。售後沒處理。複製貼上打發客戶。今天擺出來不是洗白。是讓你看清楚。以前誰負責。現在誰負責。
她頓了一下。
以前是公會。現在是我和遠舟。
林遠的手在口袋裡握了一下手機。殼的矽膠邊緣硌手。
沈青說，下面讓老闆說兩句。
林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走到鏡頭前面。他蹲下來。半蹲。鏡頭裡只看到他的手和手機。
他開啟銀行app。把手機螢幕對著鏡頭。
遠舟當前帳戶餘額。三百一十六塊。
他沒解釋。沒說這只是流動資金。別的帳戶也沒有。三百一十六。對著鏡頭。綠色的數字。
他說，退款走這個帳戶。退完了帳戶歸零。歸零了我再補。補多少退多少。不夠的我個人墊。他讀完這句話。視野裏白字閃了一下。很淡。像有人點頭。又滅了。他沒在意。但那一下讓他覺得，三百一十六塊也不是那麼難看。
直播間線上人數。四十三。不多。但沒走。四十三個人看著三百一十六塊。
彈幕沒刷。安靜了大概十秒。然後第一條來了。
夠誠懇。但我不會下單。
第二條。至少這次知道錢在哪。
第三條。三百一十六。真的假的。
林遠把手機收回來。站起來。腿有點麻。半蹲太久了。他走回鏡頭外面。站在原來的位置。手插回口袋。
沈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
她把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上面寫著退款進度。六十六條申請。已退十八條。還剩四十八條。每一條的金額。時間。狀態。
這個筆記本今天開始更新。每天直播前拍一頁。貼在直播間公告欄。
她把筆記本對著鏡頭。手寫的字。藍墨水。有的字寫歪了。有的塗改過。
不是系統自動生成的。是我手寫的。你看得到塗改。說明我算過。算過就認。
直播結束。線上峰值七十八。比昨天低。但新增關注十二個。退款申請沒有新增。退群也沒有。
林遠坐在辦公桌前。阿飛在旁邊整理退款進度表。沈青在直播間收拾東西。小唐端著一杯水過來。擱在林遠桌上。水是溫的。跟昨天一樣。
林遠看了一眼水杯。杯壁上沒有水漬。剛倒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從嗓子下去。暖的。
手機亮了。
不是杜海。不是預售群。是一條私信。
來源：直播間訪客。薛曼。
五個字。
你敢提合同？
林遠看著那五個字。手機沒扣。螢幕朝上。跟昨晚一樣。
沈青從直播間走出來。看到林遠盯著手機。她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她沒拿手機。她站在林遠旁邊。看著那五個字。
她知道我要找她要舊合同。先出手了。
林遠說，什麼意思。
沈青的聲音很平。她說，合同里有她名字。舊合同。供貨方的聯絡人那一欄。假貨那批貨。是她簽的。不是她經手的。但她簽的。她怕我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