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給薛曼發了一條訊息。八個字。舊合同我有。你給不給？
等了二十分鐘。沒回。
林遠坐在旁邊。他看沈青把手機擱在桌上。沒扣。跟他一樣。螢幕朝上。
她會回的。沈青說。她在算。給我和不給我哪個風險大。
林遠說，不給你呢。
不給我就去公會要。公會那邊有備案合同。她的名字在聯絡人欄。備案合同上也有。她不給我，我去要備案的。一樣能看到。
那她為什麼不給。
因為她以為我沒有。她以為當年我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沈青開啟手機相簿。翻到最底下。一張照片。舊合同的最後一頁。日期。簽名。聯絡人欄三個字。薛曼。字很小。照片拍得歪。但能看清。
林遠湊過去看。這張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假貨爆發那天晚上。公會通知我解約。我去辦公室收拾東西。合同在桌上。我拍了一張。
你一直留著。
沈青沒回答。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她翻過去之前，林遠看到相簿里不止一張。底下還有十幾張。舊客服群的截圖。供貨單的照片。一張自己證件照。大概是很久以前的。
她什麼都留了。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但什麼都拍了。
下午兩點。薛曼回訊息了。不是文字。是一張截圖。舊合同全文。三頁。比沈青手裡那一頁全。不僅有聯絡人欄。還有供貨方資質附件。檢測報告編號。售後責任條款。
沈青看了三分鐘。把手機遞給林遠。
你看看第七條。
林遠接過來。看第七條。售後責任由乙方承擔。乙方是公會。不是沈青。公會的章。薛曼的名字簽在乙方代表欄。
所以售後不是沈青的鍋。
沈青說，合同上不是。但我當時沒查。合同上寫了公會負責。我沒看。我信任薛曼。
林遠翻到第二頁。檢測報告編號。他拿手機搜了一下。公開資料庫。能查。輸入編號。出來一份報告。堅果黃曲黴素超標。批次對得上。假貨那批。
報告日期。假貨爆發前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之前檢測報告就出來了。超標。但貨還在賣。
沈青盯著那個日期。她沒說話。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放大。日期能看清。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報告是後來才查的。但爆發前四十五天就有了。如果當時有人看了這份報告。如果當時有人查了售後。
她沒說完。林遠知道她要說什麼。如果當時她查了售後。三十七條投訴里有六條提到了異味。如果她看了那六條。如果她拆了那袋堅果。四十五天的視窗。夠了。
但她沒看。
林遠把檢測報告的頁面截圖存了。他不知道這東西什麼時候有用。但存了。手機相簿里多了一張圖。編號。日期。超標數值。黃的底色。報告抬頭是第三方檢測機構。名字他不認識。
阿飛在外面敲鍵盤。他跑進來。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預售群的訊息流。
輿論變了。
林遠和沈青同時看過去。
阿飛把平板放在桌上。預售群。有人在轉沈青今天直播的截圖。但轉的方式不一樣。不是罵。是在分析。
一個ID發了長文。四百多字。他把舊假貨事件的時間線拉了出來。沈青被公會解約的日期。檢測報告的日期。售後投訴的日期。最後一句。她沒控貨。但她也沒查售後。合同上寫了公會負責。可她連合同都沒看。
下面有人跟。不多。七條。但方向變了。
第一條。所以不是她賣的假貨？
第二條。她有責任。但不是全部責任。
第三條。公會呢。公會跑了？
第四條。那個薛曼是誰。合同上簽了字的人呢。
第五條。我以前罵她賣假貨。現在看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第六條。等一下。她今天直播說的那個供貨單。紅章。宏發食品。我去查了。宏發食品兩年前登出了。
第七條。那誰找的供貨方？
林遠盯著那七條。他沒說話。沈青也沒說話。
輿論變了。但變的方式他們沒想到。不是洗白。不是翻案。是追問。從罵沈青變成問薛曼。從「她賣假貨「變成「誰找的供貨方「。
眼睛閃了一下。白字。很快。不到兩秒。
【判斷偏差：你曾認為沈青是負擔。實際資料指向相反結論。】
字暗了。林遠沒追。但那兩秒夠他看見。從沈青進遠舟那天起，他在心裡給她標了一個「風險「標籤。今天那七條評論撕掉了那個標籤。
不是沈青被洗白了。是他標錯了。
阿飛說，熱搜。
林遠說，什麼。
阿飛把平板翻到另一個頁面。本地熱搜榜。第四十七位。詞條：遠舟配送塌房主播。
剛上的。阿飛說。閱讀量在漲。從中午開始。不到三個小時。
林遠盯著那個詞條。遠舟配送。塌房主播。兩個詞放在一起。遠舟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熱搜上。不是因為配送。是因為塌房主播。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不掛「和「補舊帳「擠在最下面。上面是成本紅圈。丟客計數。退單計數。規矩五條。三張票。發票。
他拿起粉筆。找空隙。找不到。白板滿了。真的滿了。
他把「三張票「三個字擦了。騰出一小塊。寫了四個字。
不能獨扛。
粉筆灰掉在鋁條上。跟「不掛「和「補舊帳「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堆是哪堆。
沈青走過來。她盯著那四個字。
林遠說，舊合同我看了。第七條。售後是公會的。檢測報告四十五天前就有了。這些都不是你的鍋。但你一個人在鏡頭前面扛。我不行。
沈青盯著白板。她沒看林遠。
她說，熱搜上寫的是塌房主播。不是遠舟。你上鏡頭。別人會問你是誰。你跟遠舟什麼關係。你為什麼替我背。
林遠說，遠舟是我開的。你是我招的。我讓你上的直播。你背的鏡頭是我給的。
沈青的手指在白板邊緣碰了一下。碰到了「不掛「的粉筆灰。灰沾在她指尖上。白色的。她沒擦。
她說，明天的直播。你跟我一起。
林遠盯著她。
不是亮餘額。是亮人。你是老闆。你坐在旁邊。不用說話。讓她們看到你在。
林遠點了一下頭。
小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旁邊。手裡兩杯水。一杯擱在林遠桌上。一杯遞給沈青。沈青接了。小唐退了兩步。走了。
林遠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杯。杯壁上有水漬。不是剛倒的。溫的。放了一會兒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水不燙了。剛好。
手機亮了。薛曼又發了一條訊息。不是給沈青。給林遠。
你是遠舟老闆？
林遠盯著那條訊息。螢幕朝上。他沒回。
阿飛在外面喊。熱搜漲了。第四十三位。
遠舟的名字在熱搜上往上爬。林遠盯著白板上那四個字。不能獨扛。粉筆灰還在掉。
沈青把自己那杯水喝了。擱在白板下沿鋁條上。杯底壓在灰上面。又一個灰色的圓。跟小唐昨天那杯一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