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曼的朋友圈在底下轉了七個小時。轉的人越來越多，底下的評論沈青沒看。小唐截了三張圖發給她，她也沒點開。
沈青沒回。
七個小時裡她翻了兩個筆記本。不是那個藍墨水塗改過的舊筆記本。是另一個，硬殼的，邊角磨白了，封面印著某某快遞的logo。兩年前的了。
她翻到中間，手指摁住一頁。
是錄音。
阿飛湊過來看了一眼日期。去年十一月的。
沈青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錄音里的聲音有點遠，是她自己的，打給一個中年女人，問收沒收到宏發食品那批貨。對方說外包裝破了，醬料包漏了兩袋。
但東西沒問題。
那個女人補了一句，你們售後打電話讓我別退了，說先退款東西不用寄回去。還說你們那個小姑娘挺耐心的，解釋了是批次問題。
不是假貨。
沈青把錄音停了。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小唐在飲水機前面站著，紙杯接了一半，也不接完，也不放下。水還在滴，一滴一滴落在接水盤裡，聲音比錄音大。
阿飛說了句還有。
沈青翻到下一頁。又放了一條。這段接電話的是個男的，說包裝有點破損但東西沒問題。本來想投訴的，結果客服給他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問貨有沒有問題。第二個說退款已到帳。第三個問他還有什麼不滿意。
他說沒了。她說那就好。
沈青又停。第三段錄音是什麼，阿飛已經伸脖子在看了。其他人沒動。林遠的手從白板框上滑下來，指尖沾了點粉筆灰。
林遠站在白板邊上看她。白板上保退款三個字還沒幹透，左邊還擠著被擦掉的不掛的灰印。
沈青不看他，把手機擱桌上。手機亮了一下。薛曼的訊息。就一句：你跑路了吧。
沈青沒回。她翻到第三段。沒錄音。是一張截圖，售後處理時間線。
2024年11月15日14:23驗貨發現外包裝破損
2024年11月15日14:41致電客戶說明情況
2024年11月15日15:07退款申請提交
2024年11月15日16:52客戶回訪完成
七通電話。沈青把筆記本轉過來朝向林遠。當天打的。不是跑了以後補的。
林遠盯著那幾行字。時間往下走，一環扣一環，沒有跳，沒有斷。秦文山說過一句話，售後不是滅火。是畫線。沈青把線畫在一張紙上，隔了快兩年還能指給人看。
眼睛閃了一下。灰字。一閃就沒了。他沒看清全部。只看見兩個字：留痕。
沈青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她翻到最後一頁。
第四段錄音。
這次接電話的是個老太太。聲音有點抖。醬料包漏了，孫女兒聞著說酸，不敢給她吃。退款到了。後來兒子買了別家的，說好吃。老太太說了一句話，沈青放了兩遍。
東西是真的。只是路上破了。我懂。
沈青把錄音關了。
她看林遠。
「放全部。「
林遠沒說話。
阿飛提醒了一句客戶聲音在裡面。名字沒提，但有人能聽出來。
沈青說對。她想讓人聽出來。
林遠站在白板前。白板筆在手裡轉了兩圈，沒寫，又轉了一圈，擱回收納槽。
客戶追責隱私泄露。
「我擔。「
「你擔不了。「林遠說。你是主播。遠舟的法人是我。
沈青盯他。
他拿起手機。開啟銀行app。316塊。他看了三秒，把手機翻過來扣桌上。
三百一十六塊的公司。多背一條隱私風險。少背一條。有什麼區別。
「放。錄音公開。「
許默在角落敲鍵盤。鍵帽上的印又深了一層，他保持這個姿勢大概有兩小時了。桌上的茶涼透了，杯壁外面結了一層水珠，他沒碰過。
螢幕亮著。三篇黑稿的投放時間已經拉成一條線。凌晨1點17分第一篇釋出。1點34分第二篇。2點08分第三篇。每篇間隔不到半小時。投放後台顯示是個企業認證號，物流類，註冊地在城南。
許默往下拉。資料後台里，轉載的帳號清單已經過了四百個。往下翻的時候滑鼠滾輪轉了好幾圈，名單長得像流水。他點進一個叫物流老張的帳號，往下翻，翻到三天前的歷史發帖。
一行字讓他停了。
恆達內標。下周三到貨。
內標。
許默把螢幕轉向阿飛。
阿飛掃了一眼。「內標是內部對標識碼的簡稱。外面叫貨物標籤。「
許默沒說話。他點了另一個轉載號。
恆達外阜。又是四天前的。
再點第三個。
恆達回倉流程改了，內標得跟著調。
三個水軍號，三個轉載黑稿的，歷史發帖里全出現過恆達內部用語。不是偶爾提到。是日常。是工作群語氣。是恆達的人拿來當黑稿水軍使的號，連號都沒換。
許默把三行截下來，在旁邊標了時間。
凌晨3點52分。
他把截圖發到群里。然後單獨發了一條給沈青。
不是巧合。是習慣。外面的人不會說內標。
林遠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看完，遞給沈青。
沈青看完，把手機還給林遠。
熱搜上我們是塌房主播。那他們用內部帳號沖我們。
她把筆記本合上。錄音備份到桌面的資料夾里。資料夾的名字叫可以公開。備份條走了三秒。三秒里沈青一直盯著進度條。
錄音比熱搜硬。內部簡稱是習慣。習慣改不了。
她站起來。走到補光燈前面。燈線重新插上。之前被小唐捲成一圈擱桌上的，她拆開的時候線彈了一下，打在自己手腕上。
林遠看到她的手在燈開關上停了不到一秒。那一秒里她可能在想薛曼。也可能在想兩年前那個簽了合同的自己。
然後摁下去。
光白了一大片。
「今晚放。「
阿飛已經在後台掛公告。錄製中。零點發。
許默把第四個轉載號的截圖也加了進來。螢幕右下角彈出ID。
恆達XXZ。
陳嵐從隔板後面探出頭。她本來在理退款清單，聽到XXZ三個字母。
XXZ是恆達的倉庫區域程式碼。內標里最老的那一批。
沒人說話。
小唐終於把紙杯接滿了。他沒喝。擱在陳嵐桌上。
白板上的保退款開始往下流。粉筆灰還沒完全乾透，淌下來的時候帶起一小片灰白色的霧，落在白板槽里，蓋住了之前不掛那兩個字的灰印。
不掛兩個字沈青擦的。保退款三個字林遠寫的。現在全被灰霧蓋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