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默搜趙德海的結果彈出來的時候,沈青的直播評論區已經亂成了一團。
不是罵她的。
是個自稱遠舟舊客戶的人,發了一長串,說她手裡有當年假貨的退貨單。不是假的。是許默查到的那個時間點附近,趙德海經手的另一批貨。
沈青沒看評論區。
她在翻三個檔案。翻得很快,滑鼠滾輪轉了兩三下就到底了。
第一個是假貨舊單。2024年宏發食品那批貨的原始簽收記錄,收件人、簽收時間、退貨原因,每一項都有。掃描件右下角蓋著當時快遞點的收件章,日期沒改過。
第二個是遠舟預售單。林遠一個月前拉的那批預售,394人的名單,名字打碼了,但訂單號是連著的。從001到394,中間沒跳號。沈青把這份名單和假貨舊單放在一起,中間隔了一個空行。
第三個是昌盛退群截圖。凌晨4:23。截圖右上角帶著手機狀態列,時間、電量、訊號格,全在。
沈青把三張圖發到群里。
沒配字。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小唐。他把假貨舊單上的簽收時間圈了個紅圈。2024年11月15日。
第二張圈的是遠舟預售單第一單時間。上個月。中間隔了十九個月。
第三張圈了昌盛退群時間。凌晨4:23。
小唐把三張紅圈截圖拼到一起發回來,只打了一行字。
十九個月。凌晨四點。退群。
群里安靜了大概二十秒。
然後開始有人說話。第一條:這是啥意思。第二條:第一張舊的第二張新的第三張被人搞的。第三條追問:被人搞是什麼意思。第四條回了三個字:凌晨退。
之後沒人再@沈青了。罵她的那一百多條回復還在最上面,但底下最新的一條變了。
「那批名單怎麼回事。「
發這條的人id是一串數字。不是之前罵她的那幾個號。是個沒頭像的預設灰色。
許默看到這條的時候,把時間軸txt最小化。又拉回來。他截圖發給了沈青,附了一句話:資料泄露方向他們是自己猜到的,我們沒說。
沈青回了兩個字。「正好。「
林遠站在白板邊上。白板上還留著月流水缺四千六個字。白板筆夾在手指間,他轉了一圈,沒寫。
許默把趙德海的搜尋結果拉到底。一共查到了六批舊客戶記錄,其中四批的匯出時間在趙德海離職前72小時內。昌盛工地食堂是第三批。
全是那幾天。沒有更早的,也沒有更晚的。
他把這個發給林遠。
林遠看完。把手機拿給沈青看。
沈青看完。把手機還給林遠。
「舊合同經手人。「她說。不是問句。
林遠沒接這句話。
白板筆重新拿起來。月流水缺四千的旁邊多了三個字。
見趙德海。他寫完這三個字。視野右上角灰字閃了一下。去見他。是對的。但也是險的。灰字沒說險。只說了對。他沒去細想那個沒說的字。
阿飛說什麼時候。
林遠說明天。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小唐把空調報修單填到一半,筆停在保單號那一欄。空調還是壞的。半夜的時候溫度計顯示29度,沒人提。報修單上寫的報修原因是「不製冷「,備註里加了三個感嘆號,沒寫別的。
這時候林遠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兩個字。德海。
林遠看了三秒。螢幕亮著,振動把手機往桌邊挪了一點。小唐伸手按住了。
林遠接了。
趙德海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剛醒的那種黏。小遠啊,你那個公司在網上被人說成那樣,我看了一下,好多舊客戶也退了。他停了一下,咳嗽了一聲。明早有安排沒。來我辦公室坐坐。
林遠說幾點。
九點。德海說,就老地方。然後把電話掛了。沒等林遠回。
林遠把手機擱桌面上。螢幕朝下。小唐看了一眼,把空調報修單翻了個面。
沈青盯著他。
林遠把白板筆擱回收納槽。明天出門前,把預售群公告掛上。就說老闆去查舊合同了。
阿飛問掛什麼文案。
「查舊合同。暫停預售。等結果。「
阿飛敲了三行,放在草稿箱。沒發。等明天。他把草稿箱開啟看了一眼,把第三行的句號改成了感嘆號,又改回來,關了。
許默又搜了一遍昌盛。
後台記錄里不止退群。舊客戶檔案下有個子資料夾,存的是客服通話錄音和簡訊日誌。他點進去,翻到劉師傅最後一條簡訊記錄,時間是凌晨3:41,內容只有一行。
「遠舟那批名單有問題。建議退群。「
發件人號碼段屬於物流園區的群發埠。落款沒寫,但號碼段和陳嵐說的XXZ倉庫在同一個區號。
許默把這條也截了下來。放在時間軸txt里。
然後他列了一行新時間。
今天凌晨3:40來電恆達XXZ倉庫座機
今天凌晨4:23昌盛工地食堂退群
他把時間軸儲存。右上角顯示檔案修改時間:7月1日06:14。天亮了。辦公室里沒人說這句話,但燈已經不怎麼需要了。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擠進來,照在白板空出來的那塊上。白的。
沈青開始卸妝。
補光燈還沒關。白光打在卸妝棉上,卸妝水把粉底洇成一小片灰。她擦了兩下,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把第三片卸妝棉疊上去。
阿飛把直播回放的評論關了。跳出來的最後一條彈幕,他截了圖。
你們那個沈青是不是啞巴了。
阿飛把圖發給沈青。
沈青看了一眼。沒回。
她把卸妝棉丟進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經摞了四片。第一片是粉底。第二片是眼影。第三片是口紅。第四片是剛才擦的。
她關掉補光燈。燈絲的餘熱在暗下來的房間裡有很輕很細的一聲「滋「。
辦公室暗了一半。窗外天快亮了。許默的螢幕還亮著,時間軸txt右下角的游標還在閃。
林遠站起來。把白板擦拿起來。擦了月流水缺四千。擦了見趙德海。白板空出來了。他把白板擦放回去的時候磕了一下槽邊,掉了一小撮粉筆灰。細灰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他沒再寫。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九點。鎖屏。螢幕滅了之後照出他半張臉,有點模糊。阿飛把草稿箱裡的三行公告也鎖了屏。
明天九點。
阿飛鎖屏前把草稿又開啟,加了一行備註:趙德海。倉庫區。儲存。
辦公室的燈全關了。只剩許默的螢幕亮著。游標還在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