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以後，事情沒停。
本地熱搜榜單上出現了一個新詞條。不是買的。是真實搜尋量衝上去的。詞條八個字：遠舟主播賣假貨翻車。
林遠看到了。阿飛轉給他的。截圖上顯示熱搜排名第十七。閱讀量不到一小時破了八十萬。
小唐在旁邊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沒上。
阿飛說這個榜是實時的。每分鐘重新整理一次。他盯著十七看了兩分鐘。排名沒掉。反而往上爬了一位。十六。
評論區的風向有點微妙。
罵遠舟的還在罵。但出現了另一種聲音。有人在問：黑稿誰買的。為什麼三篇黑稿同一個時間發。為什麼被罵的主播反而公開了售後錄音。
問的人不多。十幾條。夾雜在上百條罵聲里。但有。
阿飛把這條截下來。他往熱搜榜單下面翻。翻到底，果然有一個小號的轉發。轉發的是恆達去年被罰款的新聞。本地市場監管局的公示。罰款兩萬七。原因是未公示配送時效。
轉發的人沒配文字。只發了一個連結。兩年前的事了。接在遠舟的熱搜下面。像有人在專門等著這個位置。
許默看了一眼後台。遠舟預售群的人數從三百九十三降到了三百八十六。又退了七個。他把資料發給林遠。附了一句：退的不多，七個。
杜海也發了一條訊息。退群的七個人里，有五個是新進的。前兩天熱搜之前才加入預售群的。林遠看完，說了一句：不是我們的客戶。是來看熱鬧的。
看熱鬧的退了是好事。
林遠沒回。他在看手機。
未接來電十一個。三個是趙德海。兩個是二舅。兩個是三姨。杜海打了一個。另外三個是陌生號碼，歸屬地都和趙德海那個倉庫區重疊。
二舅的未接來電後面跟了一條語音。林遠沒點開。他看見轉文字的前八個字：小遠啊，我看熱搜上。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
三姨打了第三個的時候林遠調了靜音。震動還在。嗡嗡嗡。他在看許默發來的熱搜資料。
八十萬閱讀。退預售七個。罵評兩千多條。問黑稿誰買的有十幾條。恆達舊罰款被翻出來的有一個。
這不是戰果。但也不是以前那種單方面挨打。
阿飛把直播回放的資料也拉了出來。沈青零點直播放錄音的回放，到現在播放量四萬二。評論區開始有人問：售後錄音在哪一段。回放在哪。檢測報告在哪。
阿飛一條一條回。回復了快一個小時。
小唐沒說話。她搜完自己名字以後坐在工位上。面前的水杯還是滿的。上面飄著一層細灰。她對著螢幕看了一會熱搜評論區，突然說了一句：這個人罵了我們七條。ID和昨天黑稿下面同一個。
許默看了一眼ID。對得上。是之前他在投放後台標記過的水軍號之一。在熱搜底下帶節奏，讓人去點退款入口。
小唐說要不要點舉報。
許默說，別點，留著。他在標記。每一條都截圖，存進時間軸資料夾。
資料夾已經幾十張圖了。
九點。林遠把手機拿起來。螢幕還朝下。他翻過來，三姨又打了一個。他沒接。他站起來，去飲水機接水。水剛燒好的。熱氣衝到杯口。他端著杯子站在白板前面。
白板是空的。他昨晚擦了月流水缺四千，擦了見趙德海。粉筆灰擦乾淨了。白板上一道抹布印，橫著擦過去，留下一條淡白色的水痕。
他把水杯擱在白板槽里。擱了一次。沒擱穩。他拿起來，轉了一下杯底，重新擱下去。擱穩了。
沈青從直播間出來。她看了一眼林遠。看了一眼熱搜。看了一眼他。
去。還是不去。
林遠說去。
她沒再問。轉身回了直播間。關門前說了一句：別喝酒。
林遠說好。
眼睛動了。
不是白字。不是灰字。暗青色。跟簽錯合同那天一樣。但這次面板更清楚。
【錯誤型別：借勢冒進】
【風險：你正在利用熱搜熱度處理私人恩怨。輿論注意力是稀缺資源，用於個人對質將消耗團隊信任資產。】
【懲罰：若此次出行無實質收穫，伯樂之眼將暫停天賦偵測功能24小時。】
字浮了五秒。暗了。
林遠盯著空氣看了兩秒。懲罰寫得很清楚。沒有收穫。停二十四小時。他算了一下。今天去。明天回來。如果什麼都沒拿到。明天一整天看不見天賦。
他還是去了。
阿飛把公告改了。從錄製中零點發改成：早上去見恆達舊人。回來後公布錄播。
打完這行字以後他在後面加了一條備註：舊人是趙德海。恆達倉庫區的人。
阿飛問發嗎。
林遠說發。
九點零三分。林遠出門。
許默又查到一條。趙德海的員工系統里，在離職前最後一個月提交過一份加班申請。時間：2023年10月16日。加班申請上寫的工作內容是：舊客戶回訪。簽字人：趙德海。
許默把這條也存進時間軸。排在匯出記錄之前。原來客戶名單被匯出之前一天，趙德海已經在做舊客戶回訪了。他說那些名單是回訪用的。
但回訪完了就把名單匯出來了。全部。挑活躍的又導了一份。
沈青說了一句：回訪完第二天匯出。他不是回訪。是篩選。
林遠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二舅發了條訊息。完整的一句。
趙德海辦公室。我和你三姨都在。來吧。
林遠看了一眼。沒回。
他出門的時候把白板上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滾燙。舌尖燙了一下。他沒吐。咽下去了。
樓下。太陽剛升起來。照在遠舟公司門口那塊銅牌上。銅牌有點髒。積了一層灰。林遠站在門口停了一秒。他回頭看了一眼樓上。辦公室里的燈還亮著。隔著窗戶能看到許默的螢幕。最亮的那塊。
他轉身。叫了一輛車。車牌本地。目的地沒說趙德海。說的是恆達配送中心的地址。司機不認識這個地址。導航拐了兩回。
路上杜海打了電話。
杜海的聲音有點干。熱搜上那個是你叔叔吧。
林遠說對。
杜海停了一下。說需要我幫你聯絡什麼人嗎。社群那邊我也認識幾個。
林遠說不用。
杜海沒再多問。掛了。林遠看窗外。車經過恆達倉庫區。XXZ倉庫的招牌閃過。陳嵐說的沒錯。內標里最老的那一批。招牌用的是鐵架子焊上去的。四個字母已經有點鏽。
趙德海辦公室的地址在倉庫區最後一棟。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趙德海自己的。另一輛林遠認識。是二舅那輛銀灰色的本田。
林遠下車。站在門口。辦公室的玻璃門關著。裡面燈亮著。他還沒推門。裡面已經有人看見他了。
趙德海坐在桌後。二舅在沙發上。三姨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三個人。等著他。
林遠把手機拿出來。靜音還在。十二條未接。
他把門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