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趙德海沒站起來。
桌上一壺茶。三隻杯子。趙德海那只在他手邊，二舅的那隻擱在沙發扶手上，三姨的靠牆那隻沒動過。杯底粘著茶漬，看得出來是一早就泡了等著的。
林遠坐下去的時候趙德海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資料夾。不是新的，塑膠封皮邊角翹了，黃色。翻開來第一頁是一張對帳單。遠舟三個月前一筆運輸費，兩萬一千四百塊。第二頁還是對帳單，一萬七千二。後面幾頁林遠沒見過，日期更早，有些是父親簽的字，筆跡林遠認得。收筆的時候橫畫總往上挑，像鉤。
趙德海把資料夾推過來。
「小遠啊。「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擱在對帳單最後一頁的合計數字上。「你爸欠我的不是你一個人能還清的。老帳新帳加起來，二十七萬三。你把公司轉給我，帳清了。你以後愛幹什麼幹什麼。「
林遠沒翻。他看了一眼二舅。二舅手裡拿著手機但不是在看手機，是拿著。指頭搭在音量鍵上。沒動。
二舅說：「你三姨跟你說了好幾回你不接。公司是你的，但債是你爸留下的。你得認。「
三姨不說話。她端那杯沒喝的茶，杯沿碰了一下嘴唇，沒喝。杯底的茶漬在燈光下有點反光。
林遠拿起那疊對帳單。第一頁不是新帳，是四年前的單子，父親簽的字。落款日期是六月。父親是那年七月走的。對帳單上的橫折鉤看起來有點遠。像從那條河對面伸過來的。
他把對帳單合上。
「公司不賣。「
趙德海收笑。不是沒表情的那種收，是從嘴角往上那個弧慢慢放平。他往椅背上靠。資料夾推得更近了，塑膠皮碰到林遠的手背。
「你那個公司帳戶里還有三百多塊。熱搜上你那個主播還在罵。客戶群里退了十二個。你明天拿什麼還。「
門沒關嚴。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不快不慢，一拐彎就聽不見了。
就在這時候，林遠手機震了。不是電話，是群訊息。遠舟預售群。
他翻過來看。
第一條是張截圖。沈青發的。不是新圖，是林遠一個月前拉預售時後台的完整預售名單。394行，每一行的訂單號、下單時間、付款時間、配送日期。末頁一行宋體黑字：遠舟配送社群預售單。
第二條是陳嵐發的。三張三聯票，物料費、配送費、客服電話費，每一項後面都有鉛筆標註。鉛筆字細，不太齊，但每一個數字旁邊都有一個小對號。
第三條沈青發的。舊合同第七條。白紙黑字，條款正文五行：
第七條：乙方（遠舟配送）保留客戶資料查詢與匯出許可權，以本公司系統後台為準。該許可權不因人員離職或崗位變動而自動撤銷，需經法定代表人書面確認後登出。
下面一行簽字。林遠父親的。最後一筆橫鉤往上挑。
有人在群里問：這條什麼意思。
沒人回。
然後沈青發了四個字。不是解釋。是時間。
2023年10月17日。
群安靜了大概十幾秒。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之前罵過沈青假貨的人，回了兩個字。
匯出。
他發完這兩個字，又發了一條。這次不是問，是結論。資料是那天匯出去的。人也是那天走的。四百一十二條。半年後一百一十二條到恆達。
群還在刷。趙德海這邊什麼都不知道。他在林遠對面坐著，等林遠回話。資料夾還開著，對帳單最上面一頁邊緣有點潮，可能是空調水，也可能是剛才誰手汗沾上去的。
林遠把手機擱在桌上。螢幕朝上。趙德海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預售群還在跳。有人把第七條截下來轉發了，配了一句：不是遠舟泄露的。是舊合同允許的。
趙德海沒說話。他把資料夾往回拉了一點。不是拿回去，是往自己方向挪了不到兩厘米。手指在塑膠皮上按出個白印。
林遠站起來。
「帳我認。公司不賣。他說完這句話。視野裏白字浮了一下。很淡。像有人在他背後站直了。他沒回頭。但那一下讓他覺得，這句話說得很穩。比上次穩。「
走廊里那個人的腳步聲折回來了。經過門口。沒停。
趙德海把茶杯端起來。沒喝。杯底磕在茶盤上，聲音不大但脆。二舅把手機放下，擱在腿上，手沒按音量鍵了。三姨那杯茶還是沒喝。
林遠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走廊比辦公室亮得多，他眯了一下眼。陽光照在停車位上，二舅那輛銀灰色本田的後玻璃反光，刺眼。他眨了兩次。眨到第三次才看清車屁股上貼了一張紙，不是檢驗標，是張停車證，藍色的邊已經曬褪了色。
手機又震了。沈青發私信。就兩句。
驗完了。預售群現在自己發對帳單。
林遠沒回。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趙德海辦公室門外的樹蔭底下。樹葉子有點干，邊緣卷了，往下掉的時候不太會飄，直直地落在地上。
他翻開手機。預售群里最新三條訊息。第一條有人發了遠舟預售第一單的時間。第二條有人把第七條和匯出日期拼在一起，標了一個箭頭，箭頭另一端指向黑稿第一篇釋出時間。第三條只有兩個字。
三年。
林遠把這條看了兩遍。不是「三年了「，是「三年「。像在數。
他按滅螢幕。樹蔭里的光不太亮。遠處倉庫區的叉車在響，鐵輪子碾過水泥地，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往近處推。恆達XXZ倉庫的招牌又閃了一下。這回不是鏽，是太陽照在鐵架上反的光。鏽的地方沒反，亮的地方有點刺眼。
阿飛發了一條訊息。恆達XXZ倉庫座機號段，跟昌盛退群前收到的那條簡訊傳送埠，一個號。
林遠沒回這條。他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第幾條。
不是第七條。
是他爸簽字那一頁合同，最後一條，附在第七條後面的附註，林遠從來沒仔細看過的那條。用剛拿到的那份合同截圖放大看的。字太小，得兩根手指撐開。撐到最大。
第八條附註。
第五條不是真的第五條。
第七條也不是真的第七條。
合同里藏了一層。父親簽的字。父親留下的。父親用第七條蓋住了第八條附註。第七條管的是資料匯出許可權，第八條附註管的是什麼，林遠還沒讀完。他讀了三行，第四行被截圖邊緣裁掉了。
他叫了一輛車。車牌不是本地的。司機不認識恆達配送中心，導航拐了兩回才拐出去。林遠坐在后座，手裡攥著那張舊合同第七條截圖的手機，盯著路邊恆達的招牌一塊一塊往後退。
手機亮了一下。沈青又發了條訊息。
你還回不回來。
林遠打了兩個字。回來。沒發。刪了。又打了一遍。
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