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訂單號驗證擋不住所有人。
許默的驗證邏輯是對的。真客戶有訂單號,指令碼沒有。但真客戶也有忘訂單號的。登出過帳號的。換過手機的。微信登入和手機號登入不是一個帳號的。訂單號在舊帳號里,新帳號里是空的。
第一個誤攔出現在兩點十七分。
一個客戶在退款頁面輸了三次訂單號。三次都提示錯誤。他在群里發了一條:我的訂單號輸進去不對。群里有個人回了一句:你沒騙人吧。他說我沒騙。那個人又說那你截圖。他截圖了。訂單號是對的。但系統不認。
許默查了日誌。這個客戶三個月前換過手機號。訂單用的舊號碼註冊的帳號。新手機上登入用的是微訊號。微訊號和手機號不是同一個帳戶體系。兩個號。訂單在老號里。他手裡輸的是老號的訂單號,但登入的是新號。系統不認識。
許默在群里回覆:舊號和新號是兩個帳戶,用舊號登入再輸。
客戶說舊號登不上了。驗證碼發到舊手機號上。那個號已經登出了。
林遠站在許默後面看。
阿飛說先退錢給他。不等系統了。手動退。
林遠說退。
阿飛從後台找到這筆訂單。手動標記已退款。金額九十二塊。客戶在群里說退了。說了兩遍。第一遍是驗證。第二遍是確認。
九十二塊。
還有下一個。
兩點三十四分。第二個誤攔。這次不是換號。是名字里有生僻字。訂單頁面讀的是系統字型檔里的常用字,名字里那個字不在字型檔里。顯示成亂碼。客戶輸入亂碼對不上真實姓名。第三次輸入後頁面鎖了,提示當日輸入次數已達上限。
阿飛手動解鎖。退。
兩點四十一分。第三個。客戶把訂單號記在紙上,紙上的6和9他自己都分不清。輸到第三次他自己放棄了。在群里說算了。幾塊錢。不要了。
林遠說不行。問他訂單號。
客戶說你別問了。我說不要了就是不要了。
阿飛搜名字。搜出來了。訂單號尾數是9不是6。退了。八塊五毛。
林遠盯著白板上那行字。不關入口。兩個字描深過,兩個字是斷粉筆寫的,一粗一細。
阿飛說後台退款佇列積了一百多條。有真有假。訂單號驗證攔住了指令碼,但真客戶也進不來了。兩種人進的是同一扇門。關門擋住假的,真的也擋在外面。開門放進真的,假的也跟進來了。
林遠說再等等。
三點。許默發現新問題。指令碼改了策略。不是無訂單號刷屏了。是收集了廢單號。廢單號是真實的。訂單號格式正確。時間戳正確。金額正確。但這些訂單已經退款過了。指令碼拿退過款的訂單號再退一次。系統判斷:此訂單已退款,不允許重複操作。彈窗提示了。但彈窗不消失。提示疊了十幾條,把頁面蓋住了。真客戶進來看見滿屏紅字提示,以為系統崩了。
這次不是堵入口。是嚇人。
林遠說把提示關掉。
許默說不能關。關了就沒有退款確認了。
林遠說不是這個意思。指令碼彈的提示關掉。真退款提示留著。兩條線。
許默說真退款的提示和假提示是同一個彈窗模板。改一個就會改兩個。
林遠的手擱在白板邊上。指尖挨著鋁條。鋁條是涼的。辦公室空調修好了。修空調的人中午來的。修了二十多分鐘。現在溫度設的二十六度。阿飛說冷。沒人調。
三點十二分。又有一個真客戶被堵住了。這次不是誤攔。是退款頁面根本打不開。指令碼用廢單號把頁面卡住。每一條假退款申請都在排隊,真客戶進來只能等。排隊佇列里混著真假兩種請求,系統不區分。一個一個處理。真的排在假的後面。
他退出來。又點了一次。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那行字。
他把白板筆拿起來。筆帽沒拔。
擱下。
又拿起來。
拔了。筆帽彈了一下。彈在鋁條上。聲音脆。
他在「不關入口「下面寫了一個字。
關。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粉筆灰還沒掉。他把那個字擦了。沒擦乾淨。一道白印。他擦掉那個字的時候。視野右上角白字浮了一下。很淡。不關。是對的。他沒去細看。但那兩個字讓他把手裡粉筆放下了。沒再寫錯。他又寫了兩個字:不關。擦掉的字印子還在,新寫的字和舊印子疊在一起。
林遠說批次處理。
許默說怎麼分。
林遠說假請求不退。真請求先退。先把假的篩出來。
阿飛說得有人判斷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林遠說人不夠。指令碼刷得太快了。一分鐘八十三下,一個人判斷不過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許默盯著螢幕。游標在命令視窗里閃。他打了一行字。打了。刪了。又打了一行。沒刪。
三點半。許默說有一個辦法。廢單號有一個特徵:都是已經退款過的。退款過的訂單有退款時間戳。真退款請求沒有退款時間戳。系統可以在入口先篩一道:有退款時間戳的進來但不排隊。沒有退款時間戳的先進退款流程。
阿飛說指令碼可以改。指令碼明天不拿廢單號了,改成偽造一個全新的訂單號格式。到時候沒有退款時間戳,系統分不出來。
許默說今天先過今天。明天再說。
林遠說好。今天先這樣。
許默加了一條規則。有退款時間戳的請求不再進入排隊系統。不彈提示。直接丟棄。頁面上多了一個狀態:已退款訂單請勿重複提交。灰色的字。不是紅色。不是綠色。灰色。不嚇人。
四點。退款佇列清了一半。誤攔的那個客戶收到了九十二塊。生僻字那個退完了。記不清6和9的那個收到了八塊五毛。
陳嵐把預付退款池的帳更新了。今天墊出去兩千一百塊。其中一百四十塊是重複退款的。許默規則上線之前的。那一百四十塊丟了。追不回來。
林遠說記在損耗里。
陳嵐在帳本上寫了一行:七月一日,退款指令碼損耗,一百四十元。
林遠站起來。膝蓋撞到桌腿。沒去揉。他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水。水是溫的。空調二十六度,飲水機保溫檔剛好二十六度。不涼不熱。他端著水杯站在白板前面。盯著「不關入口「四個字。兩個字深。兩個字粗。一道白印橫在下面,是剛才擦掉「關「字留下的。
白板筆擱在槽里。筆帽沒蓋回去。筆尖有點干。明天再寫可能寫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