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白板上「明天十點「的桃紅色字還在。比昨天淺了一點點。粉筆灰往下流了一小截。像鐘的指標。
林遠比昨天早到。桌上擱了一杯豆漿。沒喝。許默已經到了。鍵盤前豎著一張便簽。三行字。毫秒攔截規則升級版。阿飛昨晚沒走。趴在桌上。臉底下墊著鍵盤。螢幕上一排數字在跳。
陳嵐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是三個包子。她把帳本翻開。還是昨天那頁。七月二日。餘額一百二十塊。
林遠說夠。
陳嵐說夠什麼。
林遠說夠開始。
九點二十分。沈青開啟直播間。
這一次攝像頭不是對著空桌子。桌上擺了東西。三樣。一袋冷凍雞胸。一盒雞蛋。一箱牛奶。和前天公示的那批是同一個批號。沈青拿起手機對著批號拍了張照片。發到群里。配了一行字：今天賣的。跟前天驗貨的是同一批。
彈幕第一條進來：還真開播了。
第二條：掛什麼。
沈青說一種。先驗再掛。
她把冷凍雞胸拆開。對著鏡頭翻過來。內包裝完好的。袋口封死的。生產日期是三天前。她把雞蛋盒開啟。十二個。沒碎的。每個轉了一圈讓鏡頭看。牛奶箱子拆開。日期對著鏡頭停了五秒。
有人問多少錢。
沈青說先驗完。
有人問就一種嗎。
沈青說就一種。杜海定了。他選的。他只給一種。
九點四十分。直播間人數到了一百二。比昨天同期多了三倍。彈幕里有人在喊掛連結。有人在發昨天退款的截圖。說退了。來看看。
九點五十分。沈青拿起雞胸肉。對著鏡頭。
產地河南。生產日期三天前。保質期十二個月。冷鏈到倉溫度全程不超零下十八度。重量四百克。一袋兩片。不打水。解凍以後不會縮一半。
然後報價格。
十四塊九。
彈幕炸了。
不是嫌貴。是全在打字：才十四塊九。有人說超市十九塊八。有人說社群團購十六塊。有人說前兩天在恆達買的同一品牌十八塊。有人說你是不是少說了五塊。
沈青說沒少說。
有人問為什麼這麼便宜。
沈青說杜海要的量。一次拿三千袋。供貨方給批發價。批發價拿貨零售價賣。中間不賺差價。
彈幕有人說那你們賺什麼。
沈青說賺回頭。
十點。連結掛了。
林遠盯著後台。一分鐘。八單。兩分鐘。二十三單。三分鐘。六十一單。下單的人裡面有一大半是昨天退過款的。林遠認出了幾個名字。換手機號那個。生僻字那個。記不清6和9那個。三個人都下單了。買了同一袋雞胸。十四塊九。
直播間熱度從一百二跳到了六百。六百跳到一千二。一千二跳到三千。
彈幕刷得太快了。看不清單條了。只能看見一片白色划過。裡面有好的有罵的。但好訊息是罵的也在買。彈幕里有人打了三遍還沒搶到。有人說你多掛點行不行。
杜海打電話來。不是打給林遠。是打給沈青。
他的聲音蓋過了彈幕。他說三千袋不夠。我說一種就一種。但我沒說一種就是三千袋。你現在給我改成一萬袋。沈青說貨夠嗎。杜海說夠個屁。我說了夠。我說不夠的時候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再來問我。
掛了。
十點十五分。熱度破八千。
林遠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不看數字了。白板上「明天十點「四個字還在。他拿起筆。在下面寫：八千。兩個字。桃紅色。
陳嵐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捏著那個塑膠袋。包子涼了。她說三百袋的時候你就開始算了。他算什麼。一萬袋乘以十四塊九。十萬塊。對。但這不是他的。是杜海的。
陳嵐把塑膠袋擱在桌上。翻開帳本。在餘額一百二十塊旁邊寫了一行鉛筆字：杜海預付五千到帳。
林遠看了一眼。沒問什麼時候到的。不問了。
十點二十五分。沈青拆開第二袋雞胸。雙指從標籤下撕開。生產日期對著鏡頭停五秒。重量四百克。冷凍狀態完好。解凍後不縮水。她已經不需要解釋了。彈幕在替她解釋。有人把前天的驗貨影片截了片段發進來。有人說放心買她驗過三遍了。有人說你們看看她直播間右下角。
右下角寫了四個字：驗過才賣。
不是昨天那行退款進度的位置。換了個角。左上角。更顯眼。
十點四十分。熱度破兩萬。
林遠把白板上的八千擦掉。寫了兩萬。陳嵐說你別寫了。他問為什麼。她說你寫不過來的。
林遠把筆擱回去。
彈幕里出現了一個名字。薛曼。
有人問主播你以前那個經紀人呢。有人回了一句沒聲音了。有人回了一句她怕你提合同。有人回了一句她把檢測報告藏了四十五天。有人打了三個字：別問了。買貨。
薛曼三個字在彈幕里露了一下。被其他彈幕沖走了。沒有人再提。
十一點。熱度破五萬。
預售群的訊息比直播間還多。陳嵐的手機螢幕一直亮。一會不看就是九十九條。杜海社群團購的四十二個取貨點群也在轉播直播間。周建國跑了八個點。每個點都有人問他今天那袋雞胸能不能訂。他回了八個字：直播間買。我不帶。
十一點半。熱度八萬。
林遠站在白板前面。沒寫。只盯著。白板上從「不關入口「到「明天十點「到「八千「的擦痕。他說要破十萬了。
陳嵐說要破了。
阿飛醒了。臉從鍵盤上抬起來。左臉頰上印了一排F鍵。他說多少了。林遠說八萬。阿飛抹了一下臉。說買一袋。然後從後台下了單。十四塊九。自己付的。不是公司出。
沈青在直播間裡拿起最後一袋雞胸。雙指從標籤下撕開。這是她第四次撕開。每一次都一模一樣。角度、停頓、展示批號的時長。五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彈幕有人數了：第四次撕了。她驗了四袋。每一袋都一樣。
有人說買過三次直播帶貨第一次看到主播拆四袋。
有人說這不是帶貨是驗貨。
十一點五十分。熱度值跳了一下。從九萬二。跳到九萬六。跳到九萬九。
停了。
三秒。四秒。五秒。
破了。
彈幕全是一種顏色。白色的字刷成一道牆。看不清任何單條。只能看見一個數字：十萬零三百。然後十萬零五百。然後十萬零八百。
眼睛亮了。
不是白字。不是灰字。不是暗青色。是金色的。
從Ch01到現在。他見過白字。見過灰字。見過暗青色。沒見過金色。
【姓名：沈青】
【隱藏天賦最終形態：信任重建】
【說明：該員工的核心天賦不是銷售。不是公關。是信任重建。能在信任崩塌後從零搭建。此為稀有天賦。十萬人中可見一人。】
金色暗了。留了一行白字在底下。
【伯樂之眼提示：你最初將她定位為「直播銷售「。定位偏差已自動修正。】
林遠盯著那行白字。修正。系統用了修正這個詞。不是升級。不是改變。是修正。他從一開始就標錯了。
沈青放下雞胸。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謝謝。
兩個字。說完她關掉了補光燈。燈管滋一聲滅了。螢幕黑了半秒。彈幕還在跳。
杜海又打過來了。
這次是什麼也沒問。沉默了三四秒。他說我錯了。林遠說錯在哪。他說錯在之前怕不夠。又錯在現在怕太多。林遠說怕太多是什麼意思。他說一萬袋賣完只夠半小時。
林遠說那你不再拿點。
杜海說拿不了。供貨方最大產能一天三千袋。一萬袋是他給我別人的庫存。沒了。
林遠說你選吧。一萬個人買不到和一個人買不到，你選過了。
杜海說你給我記住這句話。下次我忘了的時候提醒我。
掛了。
十二點。直播間熱度從十萬滑到六萬。不是崩。是買完的人退出去了。彈幕從下單變成了交流。有人在分享解凍方法。有人在說這個牌子的雞胸怎麼做才不柴。有人在髮菜譜。
沈青把攝像頭往下壓了一點。桌子上只剩最後一袋雞胸。是留給鏡頭看的樣品。其他全賣完了。
林遠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桃紅色筆。在「兩萬「的擦痕下面寫了一個數字：十萬。
不寫「贏「。不寫「好「。不寫任何評價。
十萬。
陳嵐走過來。在十萬旁邊寫了一個括號：(餘額120)。
林遠看了一眼。笑了。
不是開心。是那種累過頭了的笑。
十二點十分。電腦右下角彈出一條新郵件。標題：區便民配送專案材料核驗通知。發件人：區便民配送專案評審組。附件一個。PDF。
許默說要不要現在看。
林遠說先不看。先把今天的帳算了。
許默點了已讀。沒點開附件。游標在回了一條已收。然後把視窗最小化。郵件縮成工作列上的一個小標。壓在直播間視窗下面。看不見。但沒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