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熱度破十萬的第二天，評審組來了。
不是通知，是直接在門口。林遠開門的時候，灰外套站在最前面。衝鋒衣在左邊。劉副主任在右邊。三個人。沒有提前打電話。
林遠說請進。
灰外套沒動。他把手裡的塑膠袋遞過來。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沓紙。A4紙。訂書釘訂了左上角。封面印了區政務中心的抬頭的那個格式。
他說這是你們前天交上去的投訴處理記錄。六十二份。格式不對。
林遠接過來。翻了一下。確實是他們交上去的那份。六十二筆退款。每筆都有編號、時間、金額、客戶確認。許默排了一下午。
灰外套說格式不對的意思是，這不是標準表格。招標公告附件三里有一個標準格式。投訴編號、投訴時間、處理結果、客戶簽字、覆核人簽字。你們這六十二份，編號是自己編的，時間是聊天記錄截圖，處理結果是對話方塊，客戶確認是群里的已收，覆核人簽字是電子簽名截圖。
他說完看了一眼林遠。不是質問。是在確認他說的有沒有遺漏。
林遠說我們不知道有標準格式。
灰外套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招標公告附件三。投訴處理記錄標準格式。表頭：投訴編號（系統自動生成）。下面分五欄。投訴時間、投訴內容、處理人、處理結果、客戶簽字。最下面一行：覆核人簽字、日期。
他說你們按這個重填。三天時間。
林遠說三天。
灰外套說終審評標結果公示前，所有材料必須按標準格式歸檔。不是針對你們。是所有投標單位。恆達的我們也打回去了。他們那份太厚。附了一百多頁不相干的。
衝鋒衣在旁邊補充。你們的六十二筆，每一筆都能對上。問題是格式不對。公示以後有人質疑，第一件事就是查格式。格式不對，前面六十二筆全不算。
劉副主任說我知道你們沒有專職法務。格式這事，秦文山在嗎。
秦文山從裡面走出來。他一直在。檔案盒裁的筆記本擱在廚房桌子上。他聽見敲門就過來了。
他說我在。
劉副主任說你負責投訴處理簽字。格式的事你牽頭。
林遠盯著秦文山接下這攤麻煩事。眼前浮起一塊白字面板：
【秦文山】
隱藏天賦：流程合規兜底
說明：沒人管的標準、沒人盯的手續，落到他手裡就有人形。這種人不顯眼，但公司少了他撐不過審查。
秦文山接過那張標準格式表。看了一遍。抬頭。投訴編號。系統自動生成。他說我們沒有系統。
灰外套說編號你們自己編。但要連續。不能跳號。不能重號。每一份編號要在區政務中心備案。
秦文山說六十二份。三天。
灰外套說對。
三個人轉身走了。灰外套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他說還有一件事。你們直播間那事。有人打電話到政務中心問遠舟靠不靠譜。我們得回話。
他沒說回什麼話。走了。
門關上。
林遠站在那裡。手裡的塑膠袋裝著六十二份被打回的材料。格式不對。三天重填。編號要連續。要備案。
秦文山把標準格式表放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把筆記本翻開。翻到投訴記錄那一頁。
他說六十二份。每份要按格式重抄。編號自己編。連續。不能跳。不能重。客戶簽字要原件。電子簽名截圖不算。
林遠說客戶簽字原件。
秦文山說對。六十二個客戶。每人要一份手寫簽字。今天先收照片。能不能當原件，明天再核。
林遠說六十二個人。三天。
秦文山說還有更麻煩的。覆核人簽字。表格最下面一行。覆核人簽字、日期。每份都要。六十二份。我簽。但日期要填實際處理日期。不是重填當天的日期。
他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第一筆退款。日期：2024年11月15日。客戶：王秀蘭。退款金額：八十元。處理方式：全額退。客戶確認：群內已收。
他說這份的覆核人簽字日期要填2024年11月15日。不是今天。
林遠說那筆退款是沈青試播那天退的。
秦文山說對。每份的日期不一樣。要從記錄里找。找實際處理日期。不能統一填今天。
六十二份。每份日期不同。每份要客戶原件簽字。每份要覆核人簽字填實際日期。三天。
沈青從直播間那邊走過來。她已經把裝置收了。補光燈拆了。相機裝回包里。聽到三天六十二份，她沒說話。走過去把印表機開啟。
陳嵐拿著計算器過來。她沒問怎麼回事。直接說六十二份表格，每份列印時間大概二十秒。純列印不算填內容。二十秒乘以六十二。大概二十分鐘。
她說列印不是問題。問題是內容。每份要填投訴編號、投訴時間、投訴內容、處理人、處理結果。還要找客戶簽字。
許默開啟電腦。把六十二筆記錄調出來。按時間排了序。第一筆到第六十二筆。時間跨度：從2024年11月15日到昨天。
他說時間沒問題。每份的實際處理日期都有記錄。群里聊天記錄、退款截圖、後台已退款標記。都能對上。
問題是客戶簽字。六十二個客戶。有群里的。有電話的。有隻留了個地址的。要每個人手寫簽一份字。掃描。附在表格後面。
秦文山說先分一下。六十二個人裡面，哪些是本地的。哪些能聯絡上。哪些已經二次購買。哪些只退過一次再也沒出現過。
許默按這個分。本地能聯絡上的：三十一人。本地聯絡不上的：八人。外地的：二十三人。二次購買的：十九人。只退一次的：四十三人。
他說三十一人能聯絡。今天開始打電話。問能不能先簽個字拍照發來。不會拍照的，我們上門拿。
外地二十三人。電話能打通的先試。打不通的發掛號信。附回執。
八人聯絡不上。這部分先擱著。看後面能不能找到。
三天。六十二份。格式要標準。編號要連續。簽字要原件。日期要實際。
林遠拿起電話。第一通。打給王秀蘭。
電話通了。
王秀蘭說記得。遠舟嘛。雞蛋那次。退了八十。沒問題。
林遠說要麻煩你簽個字。退款確認。我們列印一份表格。你先簽了拍照發過來。
王秀蘭說現在？
林遠說今天。或者明天。三天以內。
王秀蘭說好。你發過來。我簽了拍給你。
第一通。成了。
第二通。第三通。到第十通。都成了。十個人。都願意簽字發回來。
第十一通。沒人接。第十二通。接了。不是客戶本人。是客戶的兒子。說聽我媽提過。簽字沒問題。我讓我媽簽。
到下午五點。三十一通電話打完。二十九個願意簽字發回來。兩個說不會拍照。要上門拿。
林遠看了一下時間。半天。二十九份簽字搞定。還剩三十三份。
沈青說外地的我來處理。直播的時候加了個粉絲群。二十三個外地的都在群里。我在群里發個訊息。讓他們私信我。我一個個對接。
她說完開啟電腦。進群。發訊息。
三分鐘。十二個人私信。要簽字。沒問題。
沈青說剩下的我明天以前收完。
晚上八點。林遠把二十九份簽字截圖列印出來。附在表格後面。編號從YW2024001到YW2024029。連續。沒跳。沒重。
秦文山在每份覆核人簽字那欄簽了自己的名字。日期填實際處理日期。第一份：2024年11月15日。第二份：2024年11月15日。第三份：2024年11月16日。
他簽得很慢。每份看一遍日期再簽。不簽錯的。
到晚上十一點。五十七份照片版先拼出來。還剩五份。兩個電話打不通。兩個說考慮一下。一個說不退了不用簽了但記錄里確實有這筆退款。
林遠說五份。明天繼續。
白板上寫著：六十二份。照片版完成五十七。剩五。三天。還剩兩天。
他看了白板一會兒。拿起桃紅色筆。在「剩五「後面寫了一行：客戶簽字頁。連續編號。備案。
寫完放下筆。
窗台上那盆綠蘿還在。有人澆過。土濕了。裂縫粘回去一點。紙杯還在盆邊。這次是滿的。
誰澆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