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六十二份標準格式表格交上去了。
林遠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放著評審組回的那張條：公示前三天需補全所有原件。他看了好幾遍。
許默說評審組郵箱自動回復。已收到。三個工作日內回復稽核結果。
三個工作日。六十二份。四十份在途原件。
林遠說三個工作日。夠不夠。
許默說掛號信市區兩天。外地三天到五天。應該夠。
林遠沒說話。他開啟電腦。建了一個PPT檔案。封面：遠舟配送。四個字。宋體。
他要做一份公司介紹。不是給評審組。是給客戶。直播間破了十萬。來問的人越來越多。沒有一份正式介紹說不清楚。
第一頁封面。第二頁公司簡介。他打了一行字：成立兩年。註冊資金三萬。沒車隊。沒冷鏈。沒政府專案承接記錄。
打完了停了。
秦文山推門進來。看了一眼螢幕。說你又在做什麼。
林遠說公司介紹。直播間來了很多人問。我得有個東西給人看。
秦文山說你上次也這麼說。然後做了三頁刪了三頁。
林遠說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給人看的。不是給評審看的。
秦文山拉了把椅子坐下。說給人看的和給評審看的。哪個更重要。
林遠說都重要。
秦文山說都重要就是都不重要。你先把六十二份原件的後面四十份盯緊。掛號信到沒到。到了立刻送過去。這個比公司介紹重要。
林遠說知道。
秦文山沒走。他盯著螢幕。林遠打的那行字還在：註冊資金三萬。沒車隊。沒冷鏈。
秦文山說你就這麼寫給人看？
林遠說事實。
秦文山說事實可以這麼寫。也可以那麼寫。三萬註冊資金。寫法是：起步三萬。現處於增資辦理中。沒車隊。寫法是：配送網路覆蓋七個社群。排程靈活。沒冷鏈。寫法是：合作冷鏈渠道兩家。資質辦理中。
他說完拿過滑鼠。把第二頁刪了。重新打。
成立時間：2024年。核心團隊：六人。覆蓋社群：七個。日均處理投訴：零。客戶滿意度：直播售後透明後上升至百分之九十七。
打完了。給林遠看。
林遠說這也太少了。
秦文山說不少。六個人。七個社群。零投訴。三個數字比三頁公司歷史管用。
他把滑鼠還給林遠。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白板該擦了。
林遠轉頭看白板。白板上從「不關入口「到「明天十點「到「八千「到「兩萬「到「十萬「。全是擦痕。沒一個數字留下來。
他拿起黑板擦。從上往下擦。擦到「十萬「的時候停了。
秦文山在門口說擦乾淨。
林遠說十萬要不要留。
秦文山說不留。白板是寫今天的事的。十萬是昨天的。
林遠把十萬擦了。
白板空了。
他站在白板前面。沒寫。看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拿起桃紅色筆。在白板正中間畫了一橫。不是寫字。是畫橫線。從左到右。整塊白板的中間位置。
畫完。沒寫別的。
秦文山在廚房那邊看到了。沒問。繼續整理筆記本。
下午兩點。門鈴響了。
許默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不是評審組。穿便裝。拿著一個本子。
他說我住新盛花園。上次在群里問過雞蛋的事。你們退了八十。我想來看看你們公司在哪。
林遠走過去。說看一下。
那個人進來。轉了一圈。辦公室不大。白板。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廚房角落堆著幾箱雞胸。印表機擱在窗台上。
他說就這裡？
林遠說就這裡。
那個人說直播間破十萬。我還以為你們有個大直播間。
林遠說直播間在沈青那邊。我們這邊是處理和排程。
那個人點了點頭。沒說別的。走了。
走之前在門口停了一下。說雞蛋不錯。明天再訂一單。
林遠說好。
門關上。
許默說那是客戶。
林遠說我知道。
他回頭看白板。中間那橫還在。什麼都沒寫。就一橫。
下午四點。沈青過來。她把直播裝置搬過來了。不在家播了。來辦公室播。
她說家裡網路不穩。辦公室有線上網。穩定。
她把補光燈裝好。相機架好。試了一下光。
林遠說你播什麼。
沈青說售後。不賣貨。就售後。每天播兩小時。回答退款問題。回答配送問題。回答雞蛋怎麼挑。雞胸怎麼煮。
她說這樣信任才持續。一次直播破十萬。是起點。不是終點。
林遠說起點。
沈青說對。起點。
她開始調裝置。林遠站在旁邊看。補光燈亮了。白平衡調了一下。皮膚顏色正常了。
沈青說你幫我看一個事。白平衡是不是偏黃。
林遠說不懂。
沈青說偏黃就顯得髒。偏藍就顯得冷。要剛好。
她調了大概五分鐘。覺得可以了。
直播還沒開。她在等時間。每天下午五點開。播到七點。
林遠回到電腦前面。PPT還在。第二頁被秦文山改了。他往下翻。第三頁不知道寫什麼。
他打了一行：團隊。然後停下。
六個人。怎麼寫。
周建國：跑配送。陳嵐：財務和退款。許默：技術和資料。沈青：直播和售後。秦文山：客服培訓。他自己：什麼都干。
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視野里浮起一行灰字：六個人你沒看錯。秦文山管合規，沈青管直播，許默管技術，陳嵐管錢，老周跑腿。各自歸位了。
到五點。沈青開播了。
林遠聽了一下。沈青的聲音從相機那邊傳過來。不大。但清楚。
「大家好。今天繼續播售後。昨天收到一個問題。雞胸封口沒封好。內側破。今天說一下這個。「
林遠聽著。繼續想PPT第三頁。
五點二十分。白板上面那橫。不知道誰添了一豎。
一橫一豎。像個加號。或者像個十字。或者像個還沒寫完的什麼。
林遠看到的時候。豎已經幹了。桃紅色。和橫同一個顏色。
誰寫的。不知道。
他沒擦。也沒添。
五點四十分。PPT第三頁還是空的。
林遠把檔案關了。不做了。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盯著那個加號。
然後拿起筆。在加號右邊寫了一行字：客戶看見的。比PPT寫的。值錢。
這是秦文山說的。他記下來了。
白板第十四次升級。從字。到方向。到加號。到這句話。
晚上七點。沈青播完。裝置關了。補光燈涼了。
林遠把白板拍了個照。存在手機里。
然後擦了。
除了那行字。客戶看見的。比PPT寫的。值錢。
留著。
其它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