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許默回來了。
檔案袋送到了。政務中心收了。回了一個收條。蓋了章。
他說收條擱在桌上。評審組那邊還沒回郵箱。
林遠說不等了。
他開啟電腦。做了一件事。把企業信用資訊公示系統里的遠舟頁面截了個圖。註冊資本三萬。實繳零。
截圖儲存在電腦里。
然後他翻開秦文山的筆記本。六十二頁投訴記錄。每一頁都看了。從第一頁到第六十二頁。
看完了。他說了一句話。六十二筆。沒有一筆是重複的。沒有一筆是假的。
秦文山說當然沒有。
林遠說但註冊資本三萬。這個改不了。
秦文山說改不了就先不改。先拿標。標拿了。有了收入。再增資。
林遠說標拿得到嗎。
秦文山沒回答。他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只剩兩行。客戶看見的。比PPT寫的。值錢。抽查六通。全過。政務中心確認。
他說拿到拿不到。先把能做的做了。六十二份原件。我們做了。抽查六通。全過了。政務中心確認了。這些做完了。剩下的交給評審組。
林遠沒說話。
秦文山說完走了。去廚房那邊整理筆記本。
下午三點半。林遠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白板上的舊擦痕還在。八千。兩萬。十萬。都只剩淡印。
他拿起黑板擦。把那些擦痕全擦了。
白板空了。
然後他拿起筆。在中間寫了一行:六十二份。全過。
寫完。放下筆。
下午四點。評審組郵箱回了。
許默點開。正文兩行:遠舟配送投訴處理記錄標準格式已核驗。原件六十二份已收訖。請準備終局評標會現場陳述。時間另行通知。
現場陳述。不是演示。是陳述。
林遠說陳述什麼。
許默說不知道。郵件沒寫。
林遠把郵件看了三遍。每遍都只看到那句:現場陳述。時間另行通知。
他關掉郵箱。沒說話。
白板上寫著:六十二份。全過。評審組回郵。現場陳述。
他看了白板。然後在最下面寫:註冊資本三萬。
寫完了。沒擦。
眼睛動了。暗青色。
【錯誤型別:以戰術勝利替代戰略判斷】
【風險:六十二份原件透過、抽查六通、政務中心確認,均為戰術成果。但註冊資本三萬是戰略硬傷。你在戰術層面投入全部資源,對戰略硬傷零應對。】
【懲罰:伯樂之眼將在終局評標期間暫停天賦偵測。暫停時長視戰略硬傷暴露程度而定。】
字浮了四秒。暗了。
林遠盯著白板。六十二份。全過。註冊資本三萬。三行字。前兩行是贏的。第三行是輸的。系統不讓他假裝第三行不存在。
四點半。周啟明來了。
不是評審組。是自己來的。灰色西裝。手裡沒拿標書。拿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敲門。林遠開的。
周啟明說打擾了。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林遠說進來說。
周啟明進來。沒坐。站著。
他說恆達想請周建國和陳嵐吃飯。明天晚上。有沒有時間。
林遠說你請他們。
周啟明說是。想請他們聊聊。個人發展的事。
林遠說你直接跟他們說。不用透過我。
周啟明說我想先跟你說一聲。免得明天他們跟你說有人請吃飯。你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說完把信封放在桌上。沒開啟。
林遠說裡面是什麼。
周啟明說個人合同草稿。給周建國和陳嵐的。金額比遠舟現在給的高。高多少。你看了就知道。
他沒說高多少。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他說你們投訴記錄做得很好。六十二份。每一份都經得起查。這個恆達做不到。恆達的投訴都壓在法務部。客戶看不見。
他說完走了。
門關上。
林遠站在那裡。信封在桌上。沒開啟。
許默說看嗎。
林遠說不看。
許默說萬一。
林遠說萬一看完睡不著。
許默沒再說。回去繼續查郵件。
林遠一個人站在辦公室。信封在桌上。牛皮紙的。沒寫地址。沒寫寄件人。但他知道裡面是什麼。
他走過去。把信封拿起來。掂了一下。不重。幾張紙。
他沒開啟。放回桌上。
然後他走到白板前面。盯著那行字:註冊資本三萬。
他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拿起筆。在「註冊資本三萬「下面寫了一行:恆達來挖人了。
寫完。放下筆。
下午五點。窗外的光暗了。路燈還沒亮。辦公室里灰濛濛的。
林遠沒開燈。坐著。看白板。
白板上寫著:六十二份。全過。註冊資本三萬。恆達來挖人了。
他看了這四行。然後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涼水。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回到桌前。
信封還在。沒人動過。
他拿起手機。翻到周建國的號碼。停在上面。沒撥。
又翻到陳嵐的號碼。也停了。沒撥。
他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把企業信用資訊公示系統頁面設成瀏覽器主頁。每次開啟電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註冊資本三萬。實繳零。
他要做這個提醒。每天看。直到變成三百萬。或者三十萬。或者至少。三萬零一元。
水喝完了。杯子空了。擱在桌上。
晚上六點。周建國回來了。
電動車停在樓下。上來的時候滿頭汗。今天跑了七十六單。比昨天多十四單。
他說新盛花園那邊有人訂了。七棟。六樓。電梯還是壞的。我走樓梯上去的。
林遠說以後新盛花園加進來。
周建國說加進來可以。但要加一個人。我一個人跑不過來。
林遠說好。加人。
周建國說加人的錢。
林遠說我想辦法。
周建國沒再說。去洗手間洗臉。
水聲。毛巾聲。然後出來。看到桌上的信封。
他問這是什麼。
林遠說恆達的。給你的。
周建國說給我的?
林遠說個人合同。明天晚上吃飯。他們想請你聊聊。
周建國沒說話。看了信封大概十秒。然後移開目光。
他說我不去。
林遠說為什麼。
周建國說我是遠舟的人。不是恆達的人。
他說完去廚房。盛飯。吃飯。
林遠站在辦公室。白板上寫著:註冊資本三萬。加人。
他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在「加人「後面寫了一行:錢在哪。
寫完。放下筆。
晚上七點。陳嵐過來。她看了信封。沒開啟。
她說我也收到一個。郵件。恆達發來的。崗位。薪資。條件。
林遠說你看嗎。
陳嵐說看了。條件很好。
林遠說然後呢。
陳嵐說然後我刪了。
她說完去角落算帳。計算器聲音。噠。噠。噠。
林遠坐在那裡。周建國說不去。陳嵐說刪了。但信封還在桌上。郵件已經看了。
他沒動信封。也沒問陳嵐更多。
晚上八點。沈青播完。裝置關了。她走過來。看到信封。
她說恆達?
林遠說嗯。
沈青說周師傅和陳姐不會走的。
林遠說怎麼知道。
沈青說他們如果要走。不會等到現在。周師傅舊案那事。恆達如果真想請他。早就請了。不會等到遠舟把六十二份退款記錄做出來以後才請。
她說完走了。裝置收進包里。走了。
辦公室安靜了。
林遠一個人。白板。信封。綠蘿。
他走到窗台那邊。綠蘿土表面的霉多一點了。白白的。一小層。
他拿紙杯。倒掉剩下的水。土別再澆了。
然後他回到桌前。把信封放進抽屜。沒開啟。
白板上。註冊資本三萬。加人。錢在哪。
他看了這三行。然後關燈。
辦公室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