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推開門。辦公室里六個人都在。
不是等他。是各干各的。許默螢幕亮著，天眼查開了三個標籤。陳嵐在翻報名表背面，鉛筆字旁邊又加了一行，寫什麼看不清。周建國擦對講機，棉簽蘸酒精，按鍵縫一個一個過。秦文山翻筆記本，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翻回去，又翻回來。小唐裁白紙。今天裁得比昨天齊。
沒有人問結果。看林遠的臉就知道了。
林遠走到白板前面。上面還是四行：六十二份。全過。註冊資本三萬。恆達來挖人了。他拿起粉筆。沒寫。放下。
許默把螢幕轉過來。恆達工商變更。申請時間昨天下午四點五十一分。經營範圍新增人力資源服務。第二條。恆達全資子公司昨天成立，註冊資本五十萬，註冊地址恆達冷鏈南側B區。
昨天下午四點五十一分。周啟明離開遠舟二十分鐘後。
陳嵐把報名表翻過來。鉛筆那一面朝上。她問挖誰。
林遠看了周建國一眼。又看了陳嵐一眼。
周建國棉簽停在按鍵縫裡。不動了。陳嵐把鉛筆放下，鉛芯斷在紙面上，一小截灰的。
周啟明手機上的。恆達人事部。周建國。陳嵐。合同已擬。明早發出。
阿飛推門進來。塑膠袋擱在桌上。包子。豆漿。他看見所有人的臉，手停在袋子口上。熱氣從他手背兩邊散開。
秦文山說比遠舟高三倍。去年區里物流招標，恆達挖過宏運的排程，開了三倍。那個排程去了四個月，恆達把他從排程調成庫管。
周建國把對講機放下。螢幕上第二格電在閃。合同上寫什麼崗位。
林遠說沒看見。第三行被摺疊了。
許默搜恆達招聘。排程零條。配送主管零條。運營三條，全是倉儲運營。
沒有排程的崗位。
林遠拿起粉筆，在白板上寫了兩個字。
不攔。
視野里浮起一行灰字：你沒攔。是對的。人留不住靠強留。靠他們自己選。這一回你沒替他們選。
粉筆灰掉在板槽里。
視野里浮起一行灰字：不攔這步，賭的是人心。你越逼他們留，他們越想走。你不攔，他們反而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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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來了你們自己看。自己算。我不攔你們不是因為我不想要。是因為現在的遠舟給不了恆達能給的數字。我說留下來吧很容易。說完了呢。下個月工資還是兩千四。註冊資金還是三萬。合同上的數字自己去比。別讓我替你們算。
陳嵐盯著報名表背面。加的那行字能看見了。
回來日期。
下面沒有數字。
早上七點。阿飛第一個到。包子換了一袋，豆漿換了三杯。許默的擱鍵盤左邊，陳嵐的擱報名表旁邊，周建國的擱在對講機旁邊。
周建國到的時候把對講機別在腰上。充電座紅燈亮了一夜，現在綠燈了。
八點半。快遞來了。兩封。順豐。寄件人沒寫名字。收件人周建國。
第一封里是一張照片。黑白影印件。冷鏈車側翻在路口，貨箱散了一地。右下角日期，兩年前的。
第二封。處分決定。宏運物流公章。紅章。真章。抬頭寫著「關於周建國同志重大排程失誤的處分決定「。日期和照片同一天。
第三封。手寫紙條。你以為換家公司就沒人記得了。
周建國把三張紙擺在桌上。一張一張。
陳嵐拿起處分決定對著光看。章是真的。許默放大三百倍對比宏運工商檔案里的章印。缺口一樣。大小一樣。
林遠問寄件人。
阿飛翻快遞袋。寄件電話那一欄填了號碼。許默輸入支付寶轉帳。跳出一個名字。周建國看了一眼。
兩年前處理事故的保險理賠員。
秦文山翻開筆記本。寫了一個字。
怕。
他把筆擱下。有人怕周建國去了恆達以後翻舊帳。宏運的人。恆達的人。兩年前事故里另一個司機。不知道。但這封信的意思不是提醒他犯過錯。是告訴他……不管你走到哪，這事都跟著你。
周建國把照片翻過去。背面朝上。處分決定也翻過去。紙條也翻過去。三張紙背面都朝上。
他說集單本還要加兩條街。
林遠說排。
九點整。恆達郵件到了。不是快遞。是郵箱。恆達人事部。人才引進意向函。收件人周建國。抄送陳嵐。
許默把螢幕轉過來。五行字。崗位「高階排程顧問「。月薪壹萬貳仟圓整。簽約獎金叄萬圓整。合同期限兩年。最後一行：「請於今日下午六點前回復。「
下面一封。收件人陳嵐。崗位採購顧問。月薪壹萬。簽約獎金叄萬。
一萬二。遠舟工資兩千四。五倍。
周建國盯著螢幕。游標從第一行移到最後一行，又移回第一行。指甲掐進桌沿的漆，掐出一道白印。
陳嵐把報名表翻到正面。翻回背面。回來日期下面還是空的。
林遠沒看螢幕。在看周建國的手指。
白板上不攔兩個字還在。他把粉筆擱在板槽上。粉筆滾了一下，滾到最右邊停了。白板上什麼都沒有。但你看得見之前寫過的所有字。六十二份。全過。註冊資本三萬。恆達來挖人了。加人。錢在哪。不攔。一層一層。擦得掉的字。擦不掉的印。
秦文山翻新頁。寫了一行字。
周建國。舊案。封殺證據。今早。
他把筆放下。翻回前一頁，那個怕字。又翻回來。
許默說第二封快遞。
又來了。沒有寄件人。沒有電話。收件人周建國。裡面一張列印紙。舊事故照片已同步傳送至區便民配送專案評審組。遠舟配送，排程員有重大安全事故前科，不符合招標資質，請重新審查。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紙邊被裁過。裁得很齊。
小唐看了一眼。裁紙方向跟我不一樣。這人是從右下往左上裁的。
陳嵐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小唐說我裁錯過。
周建國把列印紙對著窗外光。鐳射列印。沒有毛邊。沒有指印。沒有水漬。有人專門挑了鐳射印表機，有人專門裁了邊，有人掐准了招標公示期的最後一天。
林遠說這不是寄給你的。是寄給評審組的。寄給你只是告訴你……你收到了。
五張紙並排擺在桌上。照片。處分決定。紙條。合同郵件。匿名信。周建國把手放在最左邊那張照片上。手掌蓋住了側翻的冷鏈車。手指張開。車看不見了。
他說十三條線。
他拿起對講機別在腰上。銀別針換了第三個。沒褪色。螢幕亮了。第二格電。充了一夜還是第二格。
對講機舊了。但還響。
林遠在白板空白的右下角又拿起粉筆。沒寫字。畫了一橫。很短。不到兩厘米。
秦文山看了一眼那橫。翻回前兩頁。那頁寫的是盯著他們。他拿筆在林遠那條橫旁邊畫了同樣一橫。並排。一樣短。
陳嵐把報名表背面翻過來。在回來日期下面寫了兩個字。
沒定。
她把報名表折起來。不是四折。是兩折。塞進抽屜最外面一格。
許默關掉恆達招聘頁面。開啟第五個標籤。宏運物流舊事故檔案。搜尋日期。兩年前。搜尋結果為空。不是沒有。是刪了。
他打了兩個字。林遠看見了。這次看見了。
恢復。
周建國推開門。走廊里綠蘿的裂縫粘回去了。土全濕了。不是紙杯滲的。有人澆過。
誰澆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