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出去以後辦公室安靜了大概三分鐘。
許默螢幕還在轉。恢復進度條走到百分之十七就不動了。游標閃了四下。第五下閃完彈出來四個字:部分可讀。
林遠問什麼意思。
許默說伺服器刪了索引。檔案本體還在。能讀多少看碎片化程度。
螢幕上開始一行一行往外蹦。
第一條。排程日誌。車牌號。裝車時間。第二條。路線圖。全是亂碼。第三條。簽收人那一欄只留下一個姓。後面的字糊了。第四條。事故報告第一行被恢復出來……「駕駛員周建國於當日下午兩點十七分完成裝車「……後面又是亂碼。
能看見的只有這一行。
阿飛手機震了。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螢幕轉過來。
區物流配送群。四十七人線上。有人轉發了宏運舊公告。下面的字:遠舟那個姓周的,兩年前翻過一輛冷鏈車。貨損七萬。還評什麼標。
阿飛把手機摁桌上。螢幕朝下。不亮了。
林遠說還有幾條。
阿飛沒翻。說二十多條了。四十多條了。
許默查發訊息的ID。最早三條來自同一個號。手機尾號對上了恆達倉儲內部通訊錄。和昨天裁紙方向是同一個人的機率很高。也可能是恆達人事部讓倉庫的人轉的。
周建國對講機響了一下。他在跑十二條線。老集單本攤在車把手上。紙被風吹起一角他用拇指摁住。拐彎的時候對講機里風很大。能聽見三輪車電機的聲音。
阿飛手機又震。這次是私信。瑞豐食品。周建國的客戶。自從他接了十三條線以後帳戶一直走這家。私信內容:聽說周排程以前出過事故。我們今天三單換個老手。就一句話。沒罵人。沒撤銷合同。但是換了。
周建國對講機說換誰了。
阿飛翻後台。新的排程名字叫老何。恆達上周離職的配送主管。
眼睛閃了一下。灰字。一閃就滅。他只看見半行字:舊案不是終點。
林遠沒追那半行字。他拿起對講機。按下去說你繼續排。鬆手。又按下去。說瑞豐換人了。
對講機里風停了大概兩秒。然後周建國說知道了。
電機聲又響起來。
陳嵐開啟後台。今天排單六十三份。瑞豐三份調走了。她沒劃掉。在旁邊寫了一行鉛筆字。暫掛。她合上後台。開啟又合上。開啟第三回。在最前面加了一行帶日期的:今天暫掛3。瑞豐。日期下面沒寫原因。
許默說恢復,進度百分之三十六。又蹦出來一條。
事故處理檔案的時間戳。報險時間。理賠檔案編號。理賠員名字……和昨天寄快遞的人是同一個。
許默說這份檔案被刪的時候做過碎片化處理。不是簡單刪了。是批次粉碎。有人專門做了這件事。
林遠說你還能恢復多少。
許默說可能不到一半。能恢復的部分只有檔案結構。關鍵欄位在一些碎片裡。但不是全部。有些永遠讀不出來了。
秦文山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
碎掉的檔案比刪掉的更難翻。
他把筆擱下。下面又寫了一行。
恆達刪檔案不是因為周建國。是因為檔案里某個欄位挨到別的事。
小唐盯著秦文山寫的那行字,裁紙刀停了一下。她沒說話。但刀停了。
林遠盯著許默螢幕上那行字……「駕駛員周建國於當日下午兩點十七分完成裝車「……後面全是亂碼。裝車時間和翻車時間之間的四小時。如果裝車沒出問題。如果路線沒出問題。那翻車就不是周建國的事。
但只有這一行。沒有事故調查結論。沒有內部責任判定。許默說這些欄位在另一個碎片區。還沒跑出來。
阿飛手機震了。這次不是物流群。是評審系統通知。
許默把螢幕轉過來。評審組昨天拉的工作群。群成員只有林遠他們看得見……六個人。政務中心加評審組三人。群訊息靜止了二十四小時。剛才彈出第一條。評審組助手發的。附件一張圖。
舊事故照片。和昨天快遞里那張一樣。冷鏈車側翻在路口。貨箱散了一地。右下角日期。
群里沒有文字。只有這張圖。
許默說發圖的人是臨時帳號。IP跟恆達內部網同段。
林遠盯著那張圖。手邊的電話響了。
石橋居委會。上次的四十三戶老人配送。他們聽說遠舟的排程有重大事故前科。藥還要不要繼續送。不是不信任。是怕擔責任。
林遠拿起電話。嘴張開了。
他說周建國沒問題。
對方聲音頓了一下。居委會大姐說林老闆。你說沒問題我相信你。但是上面要問。評審組要問。我拿什麼跟上面說。你說了沒問題。你能給我一份書面材料嗎。事故調查結論。或者內部複查報告。隨便什麼蓋個章也行。
林遠握著電話。食指按住話筒。沒人說話。電話那頭也沒掛。
許默打字。秦文山翻筆記本。陳嵐鉛筆在暫掛後面劃了一個問號。小唐裁紙刀擱在紙邊上。阿飛把手機翻過來。群訊息刷到八十多條了。
林遠把食指從話筒上拿開。
他說暫時沒有書面材料。
居委會大姐說那我先壓三天。三天以後你拿不出東西。這四十三戶的配送資格只能暫緩。
掛了。
林遠把電話擱回去。擱歪了。聽筒滑到桌面上。秦文山伸手扶正。
許默進度條跳到百分之四十一。
新蹦出來的資料不是碎片。是一個檔名。「事故調查結論(初稿).docx「。檔案大小寫在那裡。建立時間寫在那裡。最後修改時間寫在那裡。但是正文打不開。檔案頭被覆蓋過。改了三層。每次儲存都覆蓋了前一層的後設資料。
許默說有人在這份檔案上改過三遍。改完了刪索引。然後再刪檔案。做完以後還跑了一次全盤擦除。就像從來沒存在過。
林遠說結論本來是什麼。
許默說不知道。三遍覆蓋。原結論已經不可恢復。
白板上不攔兩個字還在。林遠拿起粉筆。沒寫。粉筆斷在手裡。
一半掉在板槽上。一半掐在指縫裡。
白板上只有不攔兩個字。背後疊著之前所有的字。十二個字。全是遠舟的。但沒有一個能替周建國證明。
他看了秦文山一眼。
秦文山翻到某一頁。那頁寫的字是「周建國。舊案。封殺證據。今早。「他拿筆畫了一條線從第一個字連到最後一個字。又畫了一條線從最後一個字連回第一個字。
圈死的。
林遠把粉筆頭擱在板槽上。食指上粉筆灰蹭了一下白板。灰印留在不攔兩個字旁邊。不是字。是指紋。
周建國對講機又響。說十二條跑完了。
靜了一下。他說瑞豐那三單是哪個時間段。我看看能不能插進去。
陳嵐說不用插。他們換人了。
對講機里風大起來。電機聲低了。像在下坡。
周建國說那我再加一條街。
林遠拿起對講機。按下去。沒說話。鬆開了。
他看許默螢幕。恢復進度百分之四十三。不動了。不是停了。是需要等。檔案碎片太碎。硬碟讀寫跟不上了。
窗外開工鈴響。中午十二點。
許默說評審群沒回。一張照片擺在那裡已經兩個小時。沒有撤回。沒有解釋。也沒有追問。就擺在那裡。
陳嵐後台彈出新提醒。恆達重新發了合同。抬頭還是「人才引進意向函「。收件人從周建國一個人改成了兩個人。抄送陳嵐的抬頭從顧問改成高階顧問。簽約獎金從三萬改成了三萬五。時間要求不變。今天下午六點前。
原來五倍。現在五點三倍。
陳嵐沒看獎金數字。看的是抄送欄。上次抄送只有她。這次多了一個人。
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