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嵐把螢幕推到邊上。恆達郵件還開著。獎金三萬五。高階採購顧問。抄送欄里那個名字沒有備註。但不需要備註。
她認識。
秦文山看了一眼螢幕。看了一眼陳嵐的手。陳嵐左手擱在報名表上。報名表還在抽屜最外面那格。兩折。沒拿出來。
她拿起鉛筆記帳。今天採購六十三份。瑞豐換人以後減到六十。她在「暫掛3。瑞豐。「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空了兩行。
第三行寫了一個字。
家。
她把鉛筆放下。
秦文山說採購價對不上。
陳嵐翻開帳本。雞胸昨天十四塊九。今天十六塊三。漲了一塊四。雞蛋昨天五塊二。今天六塊。排骨漲了兩塊五。青菜漲了八毛。六樣菜里四樣漲了。
不是一家漲。
三家供應商。同時漲。幅度不一樣。但方向一樣。
陳嵐打電話給宏發食品。對方說年底了。養豬的成本上去了。排骨漲是正常的。
她掛了。打電話給第二家。說雞飼料漲了。第三家沒等她說漲價的事,先問了句遠舟還招不招人。
陳嵐把話筒擱在桌上。沒掛。聽筒里餵了三四聲。
許默搜這三家供應商。沒有工商變更。沒有新增股東。沒有異常經營。乾乾淨淨。
陳嵐說你查他們的前員工。
許默翻招聘網站。三家供應商最近三個月離職的員工里,有兩家各走了一個採購主管。跳槽的公司寫著恆達冷鏈。
陳嵐鉛筆在「十六塊三「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恆達兩個字。字很小。擠在紙邊上。
電話響了。
陳嵐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聲音壓低了。
她說我在上班。
對方說了很久。陳嵐左手無名指摁在報名表邊角上。報名表紙邊翹了一下。她摁平。又翹。鉛筆寫的那行回家日期下面還是空的。那個「家「字墨跡重了。鉛芯摁彎了。
她說知道了。
掛了。
小唐把裁紙刀擱下。刀片和紙邊之間有一個角度。不是碰不到。是沒碰。
陳嵐拿起報名表翻到正面。看了十幾秒。又翻回背面。「回來日期「下面多了兩個字。
周四。
下面一行寫了個問號。問號後面又加了三個字。
不確定。
她折回去。這回折了四折。塞進抽屜。抽屜推了一下沒推進。報名表卡在軌道邊上。她又推了一下。推進去了。
她說採購價比昨天高了百分之十四。
林遠說能壓嗎。
陳嵐說能壓一部分。排骨壓不下來。雞胸能壓五毛。多找兩家供應商比價。三天能壓回來。
停了一下。
她說如果我在的話。
視野里浮起一行灰字:你招的財務,現在是這間屋子的定海針。她要走,遠舟會晃。但你給過她不選的權利,這就夠了。
林遠盯著陳嵐手邊的鉛筆。鉛芯彎了。沒削。報名表在抽屜最裡面。推到底了。
他說你丈夫怎麼說。
陳嵐把彎掉的鉛芯轉過來。另一頭還是尖的。她沒削。拿尖的那頭寫。
恆達給他也打了電話。說採購顧問這一行穩定。朝九晚五。不用加班。離家近。他在電話里念了四遍。福利。公積金。年終。合同兩年。
陳嵐說我跟他說遠舟不是小公司的問題。是還在長。他說長多久。三個月。一年。還是三年。
視野里浮起一行灰字:你招陳嵐那步,是全書最對的一步之一。恆達給的是錢,你給不了。但她走不走,看你值不值得她賭。
她鉛筆停了。
他說兒子今年九月上小學。
白板上不攔兩個字還在。林遠拿起粉筆。在灰印旁邊又畫了一橫。比昨天那條短。不到一厘米。
他說合同今天下午六點前要回復。
陳嵐說我知道。
林遠說不攔你的話我已經說過了。
陳嵐說我知道。
許默螢幕亮了。供應商採購系統彈了通知。雞胸明天漲到十七塊六。排骨漲到十九塊。雞蛋漲到六塊五。青菜漲到兩塊二。六樣菜全漲了。比今天再高百分之九。
許默說是同一時間發的調價通知。三家供應商。同一個時間。
不是年底。不是成本。是有人讓他們漲的。
陳嵐鉛筆寫了兩行數字。第一行是今天的總採購額。第二行是如果全漲的採購額。兩行差了一百二十七塊。
她翻到帳本第一頁。遠舟第一次採購。十六樣菜。林遠給了三百塊預算。她花了兩百八十四。跑了四個菜場。用塑膠袋裝雞蛋一個一個挑。箱子破洞的不要。箱溫貼斷過的不要。那次省了十六塊。
第���頁。第一次試單。活蝦。氧袋。切配菜。箱溫貼四小時沒斷。貨損壓到百分之零點三。
第三頁。杜海預售。三千袋雞胸。她打電話問了三家屠宰場。最後定了一家離家十七公里的。比市場價低兩塊。
第四頁。生鮮六十份。四個菜場跑了一個上午。雞蛋每一箱開啟看過。箱溫貼每一箱用手指摁過。
第五頁。今天。
頁面上只寫了兩個字。
漲價。
她把帳本合上。封面磨毛了。四個角都卷了。
林遠說你先別想太多。先看看供應商那邊能不能再談。
陳嵐說能談。但是談下來以後呢。
林遠沒說話。
陳嵐說加薪你加不了。公司穩不穩你說了不算。你說的我能信。但我回去要跟他說。他說你拿什麼保證。我說我能證明。他說怎麼證明。
她又把鉛筆放平。尖的那頭對準自己。
他說你上個月才入職。工資兩千四。連合同都沒有。
小唐裁紙刀在紙邊上停了很久。她裁了一條直線。三毫米寬。舉起來對著光看。刀片映出窗戶的影子。她放下紙。紙邊上還有一個角沒裁齊。
陳嵐拿過小唐手裡那張紙。沒裁齊的。她拿指甲順毛邊捋過去。捋了兩次。毛邊順了。
她說我裁紙也不齊。
小唐說我教你。
陳嵐說不用教。裁得多了就知道了。我以前也不齊。
她把紙還給小唐。紙邊捋過的那條白線還在。
周建國對講機響了。說十三條全跑完了。
靜了一下。他說還有哪條街要加。
林遠說今天不加了。
對講機里風停了。電機怠速聲低下去。周建國說那我回來。
陳嵐開啟帳本第二頁。翻到以前的採購記錄。鉛筆從頭寫到尾。沒有一行歪的。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全直。
她拿鉛筆在漲價那頁下面加了一行。
如果壓不下來呢。
她沒寫答案。
恆達郵件螢幕角上還在閃。下午五點二十一分。離六點還有三十九分鐘。獎金三萬五。高階採購顧問。抄送欄里那個名字也在等。
等的不止他一個人。
陳嵐拿起鉛筆。在問號後面加了兩個字。
沒定。
和昨天一樣。和今天早上一樣。
不一樣的地方是她沒看報名表。看的是帳本。
林遠把粉筆擱回板槽。板槽里粉筆灰積了三層。最新的那層蓋在舊的上面。分不清哪層是哪天的。
他說我沒辦法承諾什麼。
陳嵐說我知道。
她說但是你問我想不想走。
她手指在那個「家「字上面點了一下。
我還沒告訴你我想不想。
她把帳本翻到空白頁。最前面一頁。採購表旁邊是報名表。報名表在抽屜里推到底了。拿出來要拉抽屜。抽屜會響。辦公室很安靜。
她沒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