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四十分。
林遠把恆達兩份合同投到許默螢幕上。周建國那份在左邊。陳嵐那份在右邊。
數字一樣大。字型一樣。顏色一樣。
他說還有二十分鐘。這兩份合同你們看過了。數字我不用再念。恆達給的東西我一樣都給不了。工資給不了。穩定給不了。下半年兒子上小學以後公司還在不在我給不了。
他把粉筆擱在板槽上。
所以我不留。
辦公室里沒有人說話。阿飛手機朝下扣在桌上。小唐裁紙刀擱在紙邊上沒動。秦文山筆記本翻開，筆尖離紙面差一厘米。許默游標停在搜尋框裡，沒打字。
周建國把對講機從腰上拿下來。擱在桌上。螢幕第二格電還是閃。充了一夜還是第二格。
他說你去年十二月招我的時候。
林遠說嗯。
周建國說你說過我以前的帳，你不問。
林遠說對。
周建國把老集單本攤開。封面磨穿了。磨穿的地方透出一張舊紙。不是今天寫的。是兩年前的。字跡淡了但沒褪完。
他說裝卸單。兩年前翻車那天的。
他把紙抽出來。紙邊卷了。四角都有手指摁出來的印子。
裝車時間寫在那裡。下午兩點十七分。簽收時間那一欄是空的。
裝完車以後沒人簽收。
他把許默恢復出來的那行擺在一起。螢幕上的亂碼。紙上的數字。同一個時間。
翻車是下午六點多。裝車到翻車之間有四小時。如果四小時裡沒人簽收。貨在車上。誰開的車不是重點。重點是貨為什麼在車上待了四小時。
他說這行字的下一行我記不起來了。檔案碎在那裡。但我知道我替誰背的。
林遠說誰。
周建國說倉庫主管。老孟。恆達現在的倉儲部副總監。
秦文山筆尖落到紙上。寫了一個字。
孟。
圈起來。
陳嵐沒有說話。她把帳本翻到最新那頁。漲價。兩行數字。第一行是今天漲後的採購額。第二行是如果明天再漲的採購額。差了一百二十七塊。
她翻回去一頁。今天供應商同時漲價以後她打了十三通電話。七家供應商。三家抬價。兩家說沒貨。一家說不做小單。最後一家是個老頭。自己在南湖菜場有個攤。雞胸比恆達價低一塊二。但量不夠。一天只能供四十份。
她說今天壓回來了一塊三。
林遠說夠不夠。
她說不夠。明天再漲的還沒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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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帳本轉過來給林遠看。每行後面有鉛筆標註。漲了的畫箭頭。壓下來的畫圓圈。還沒談的畫橫。雞胸。箭頭。排骨。箭頭。雞蛋。圓圈。青菜。橫。最後一頁。六樣菜。一個圈。三個箭頭。兩個橫。
她說如果我在的話。橫能變圈。圈能變回原價。
她指尖點在還沒談的那兩行上。
不是我多能幹。是這件事沒人替我做。
周建國把舊裝卸單折回去。塞回集單本封皮里。磨穿的那條縫正好卡住紙邊。
他說十三條線跑完以後還有一條線沒排。石橋居委會的四十三戶。他翻到集單本最後一頁。上面畫了線路。紅筆畫的。從南湖菜場出發。繞開恆達倉庫區。走楓橋路口左拐。沿河邊穿石橋南巷。每棟樓旁邊寫了一個門牌號。四十三戶。每戶門口有一個標記。表示輪椅。表示獨居。心表示有藥的。
他說這條線沒人跑過。也沒人讓我跑。
他把集單本合上。手摁在磨穿的封面上。
但我在畫的時候沒想過恆達開了多少錢。
林遠盯著周建國手底下的集��本。封面磨穿了。裡面的紙還在。
他看了陳嵐一眼。
陳嵐說別看我。我還沒告訴你我想不想。
白板上不攔兩個字還在。粉筆灰積了三層。秦文山翻到新一頁。寫了三個字。
別替選。
他把筆記本轉到桌子正中。和上次劉副主任保溫杯擱的位置差不到一指。
林遠把那三個字看了一遍。粉筆沒拿起來。拿的是黑板擦。
他把不攔兩個字擦了。
白板上剩下舊的灰印。十二個字全在。看不清楚但你知道在。
他在灰印上面寫。
你們自己選。
視野里一片安靜。伯樂之眼沒有彈任何字。它只在你用錯人的時候罰你。這一次，你沒用錯。你把選擇權還給了他們，系統第一次沉默。
寫完把粉筆擱在板槽上。粉筆彈了一下掉到地上。他沒撿。
許默螢幕彈了通知。恆達郵件撤回。不是撤回合同。是撤回原來的申請截止時間。原來的「請於今日下午六點前回復「改成了「請於今日下午六點前回復，逾期未回復視為接受「。
十九個字變成二十一個字。
許默把修改記錄點開。後台日誌顯示這封郵件在五點五十分被重新編輯。編輯人不是恆達人事部。是恆達倉庫區XXZ工號。
阿飛說倉庫的人能改人事部的郵件。
許默說不能。除非人事部把模板許可權開了。
秦文山翻回前一頁。孟字還在。圈還在。他拿筆在圈旁邊加了一行。
倉庫部。自己改。人事模板開給倉庫。
林遠說他們要的不是人。
秦文山在加的那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們要的是遠舟沒有周建國以後。
游標停在第二個「後「字後面。秦文山把筆擱下。沒寫完。
小唐看了一眼秦文山沒寫出來的後半句。裁紙刀切了一條紙邊。三毫米。她舉起來對著光看。和Ch088她舉的那條不一樣。這條邊上有個角度。不是直角。是斜的。
她說這封郵件打出來的話。紙是斜的。
許默查恆達後台。同時彈出來三筆訂單。配送時間寫的今天下午六點。商戶名是假的。地址寫的是社群衛生院。配送物品寫的是藥。收件人一欄空著。
三筆訂單。同一個商戶。同一個收貨地址。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空白收件人。
林遠說能看出是誰下的嗎。
許默把IP和工號拉出來。三筆訂單的提交時間每筆差了兩秒。兩秒是從哪裡來的。許默把系統日誌翻到最底層。下單裝置用的不是恆達辦公網。是XXZ倉庫內部的物流終端。哪台裝置。第三排第二個。
林遠說他們在試。
許默說試什麼。
秦文山說試多久我們能發現。
周建國盯著那三筆空訂單。六點。藥。衛生院。空白收件人。
他說如果這批單子上寫了名字。如果名字是真的。如果地址是錯的。如果藥送到了簽收不了。這筆帳算誰的。
林遠說算你的。因為你是排程。
周建國說算我的就行。
他把銀別針從對講機上拆下來。別回工裝口袋上。口袋左邊有一道以前的針眼。對上了。
他說石橋四十三戶那條線你還沒回答我。
林遠說沒回答什麼。
周建國說讓不讓我跑。
林遠說你不用問我。你自己選。
周建國把對講機別在腰上。銀別針換了第三個。沒褪色。螢幕亮了。第二格電。充了一夜還是第二格。但對講機舊了。但還響。
他說這條線我不跑的話沒人跑。不是因為遠舟需要我。是因為石橋有四十三戶老人需要一條線。
還有四小時。天快黑了。
明天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