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線第一戶是六層樓，沒電梯。
周建國把藥擱在四樓門口。塑膠袋扎兩層。拍門牌號發群。石橋四十三戶他跑了兩個月，每家門口都記得。
對講機響了一下。石橋全都送到了。
林遠在辦公室嗯了一聲。沒掛對講機。
螢幕上遠舟後台亮著。三筆六點送達的單子還掛在那，衛生院地址查過了，不存在。空白收件人。每筆差兩秒。
許默說還是那三筆。頓了頓。滑鼠滾輪往下走了一格。
四筆了。
剛才多了一筆。建立時間凌晨六點零七分，送達要求九點零七分。收件人空。地址高橋鎮楓橋路口。許默拿百度地圖搜了一下。
一畝空停車場。
他們在造，還在造。從昨天下午六點到現在造了四筆，平均三小時一筆。許默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七點二十一分。指令碼在跑，不是有人在點。前一筆建立時間是六點零三分，十一分。偏差毫秒級。人手工填單不可能這麼整齊。
秦文山翻開筆記本新一頁，筆頓了一下沒寫。不是在試了。是在等我們發現。
周建國推門進來。集單本封面磨穿的地方又大了一點。翻到最後一頁，石橋四十三戶紅筆畫的線，每戶小字標輪椅、獨居、有藥。最後一格空了。他拿筆想填，沒填。
林遠把螢幕轉過去。四筆假訂單。衛生院三筆加空停車場一筆。配送人那一欄填的都是周建國的名字。恆達造單的時候寫的。
周建國盯著螢幕。衛生院早就查過。不接，算遠舟違約。接，送到空地址，貨拿不回來，也算丟件。
對講機響了一聲。阿飛在外面喊早飯到了。許默沒抬頭，說不餓。周建國把對講機從腰上取下來擱在桌上。第二格電還是閃。
他開始說兩年前那批貨的事。
裝車時間兩點十七分。簽收欄空的。檔案里寫了。但裝卸單是他自己留的，出車前撕下來揣口袋裡的紙。老孟說他裝車就是排程簽字。不對。裝車是裝車，排程是排程。裝車的人不需要簽排程單。簽收的人需要。
他從集單本前面幾頁翻出一張紙。折了四折，紙邊磨毛了。兩點十七分。四角手指印不是印上去的，是蹭上去的。指甲在旁邊劃了一道白痕。
貨幾點到倉庫，幾點裝車，幾點簽收。裝車兩點十七分是他寫的，裝完車看了表。簽收是倉庫簽的。倉庫幾點簽的不知道。但貨翻車是六點二十一分。
他記得這麼清楚。因為翻車以後老孟先問了一句：你幾點裝的車。他看了手機，六點二十一分。老孟問的不是幾點翻的，是幾點裝的。第一個時間，不問第二個。
許默開啟B端物流系統的簽收記錄。恆達倉庫簽收時間：六點二十一分。
跟周建國說的翻車時間完全重疊。裝車兩點十七分。簽收六點二十一分。中間隔了四個小時零四分。四個小時，貨在車上，沒人簽收。
簽收時間是後錄的。
裝卸單裝車時間是真的。系統簽收時間是假的。貨先上了車，沒簽收，跑了四個小時，翻了。翻車的同時倉庫在系統里點了簽收。六點二十一分，同一個分鐘。
系統簽收欄里寫著四個字：貨已簽收無誤。
貨翻了。司機在現場。倉庫在系統里點了無誤。
眼睛亮了。
白字。但比以前亮。不是灰字那種暗。是白的發亮。從Ch01到現在沒見過這麼亮的白字。
【姓名：周建國】
【說明：該員工的核心天賦不是跑得快。是記憶精度。他能記住兩年前裝車時間的分鐘數。這個能力在配送場景中被浪費。在證據場景中被啟用。】
字浮了四秒。暗了。
林遠盯著周建國。周建國沒看他。在看螢幕上的簽收時間。銀別針還卡在集單本上。粉紅色。
兩年了。周建國記了兩年。不是為了翻案。是他本來就會記。兩年來所有人都覺得他只是一個跑得快的配送員。包括林遠。
許默把兩列時間並排。左邊裝卸單兩點十七分，右邊B端系統簽收時間六點二十一分。中間四小時空白。同一個IP，XXZ倉庫IP。同一個分鐘錄簽收，同一個分鐘刪檔案。一個錄一個刪。
不是排程失誤。
林遠站起來。對講機還在桌上。
「不是你開的慢。是他簽的晚。「
你替他跑了四個小時。他連簽收都忘了錄。貨翻了才想起來。錄簽收的同時刪檔案。四個小時變成你的責任。
周建國沒說話。銀別針還在舊針眼上，正面朝外，粉紅色還沒褪。他把別針卡在集單本最上面一頁。石橋線的下一行，紅筆畫的線，還沒寫。
對講機響了。阿飛說還有兩籠。許默還是不餓。周建國站起來，對講機別回腰。舊了。但還是響。
他推門出去。跟阿飛擦肩的時候拿了一根油條。阿飛愣了一下。剛才說不餓的。周建國咬了一口：剛才不餓。
辦公室里安靜。
然後許默突然往前一傾。訂單數量又變了。不是四筆。是八筆。
凌晨六點零七分以後恆達又造了四筆。三點十一分、三點三十四分、四點零九分、五點二十三分建立。送達要求分別是六點十一分到八點二十三分。地址全是假的。三個衛生院加一個空停車場，換了個鎮名。
八筆未送達。指令碼跑了一夜。
許默昨天發現的三筆，四秒、四秒、兩秒差，以為是探路。秦老師說他們在試。試過了。發現了嗎。許默沒回答。
昨天下午。三筆。他發現了。恆達等了一夜。後台照常掛著。以為沒人發現。昨晚升級了。批次造。全自動。
許默摘了眼鏡擱鍵盤旁邊，鏡片上粘了墨粉。他應該一直盯的。不應該停。
停了多久。
昨天下午六點以後關了一次監控。
林遠讓他先別看了。先把裝卸單和檔案對上再說。遲了十一個小時。十一小時裡恆達造了五筆。
秦文山翻開筆記本，找到上次那一頁。孟字圈起來。他們要的是遠舟沒有周建國以後。停了一下，又加一行：現在他們要的是遠舟違約，不管有沒有周建國。
林遠盯著螢幕。八筆假訂單。衛生院五筆，空停車場兩筆，楓橋路口一筆。全是空地址。全是周建國的名字。
舊案和新坑同一種手法。改時間。兩年前改簽收時間栽贓排程失誤。今天改訂單建立時間栽贓未送達違約。同一個人做的。XXZ。恆達倉庫物流終端第三排第二個。
區別兩個。舊案改的是歷史。新坑造的是未來。
陳嵐補了一句。八筆如果算違約，更麻煩的不是錢。每筆三倍配送費，二百七十多塊。錢不多。但後台訂單狀態變成逾期，八筆一超，系統自動降權。杜海預售訂單會被高逾期率標籤擠到最末位。區便民配送評審系統彈紅標。
紅標多久能消。
三個月。
秦文山合上筆記本。四個小時以前恆達只能翻舊案。四個小時以後新坑都挖好了。同一個人，同一套手法，同一個IP。不用等到終評會。終評會是十點四十三分。這筆三小時訂單凌晨六點就造好了。
對講機又響了。周建國從車上叫林遠。
空停車場不用送了。
楓橋路口那個停車場不是空的，是他以前跑過的備用裝車點。有個舊鐵皮棚，鐵皮棚里有張桌子，桌子上原來有個藥箱。藥箱被挪走了。但桌子還在。桌子上有灰，灰上有手指印，新鮮的。三根手指。
恆達把自己的藥箱擱在那間棚里，拍完照就撤了。留手指印證明有過箱子。如果遠舟去送，送到了，拍完照，恆達有證據：遠舟簽收了恆達的貨。但這箱貨是恆達自己放的，不是遠舟送的。
不是遠舟的貨。是他的貨。
林遠走回辦公室。白板上寫假訂單8。頓了頓，在數字下面加一行：1筆在空地，有恆達藥箱。
粉筆灰掉在白板槽里。
對講機安靜了一會。周建國的聲音從風裡傳過來：石橋線明天還跑嗎。
跑。
那八筆假訂單呢。
先不接。接了中計。以後恆達手上捏著遠舟簽收恆達貨的證據。不接只是違約。接了他們就有假證據。
陳嵐從隔板後面探出頭，鉛筆點螢幕上一個數字。恆達指令碼每三小時造一筆。到下午六點，再多三筆。八筆變十一筆。
林遠在假訂單8旁邊補了個箭頭。畫11。
粉筆擱下。白板槽里已經快沒地方了。
對講機響了。石橋十三戶送到了，這條線接著跑。八筆假的，等今天下午六點。
周建國沒說完。但辦公室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句。等到六點，恆達指令碼跑完，十一筆假訂單。客戶會看到。評審系統會彈紅標。
天亮了。
白板上昨天寫的字還在。不攔。你們自己選。假訂單8→11。槽里粉筆灰攢了一層。上次擦掉的灰印還在，十二個字看不清了，但你知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