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賀川又來。
這次沒帶函。帶了個平板。
林遠看他手裡的平板，比昨天的函厚。厚，是因為要講條件了。
賀川今天不是來要簽字，是來談怎麼簽。林遠的筆，比昨天的函值錢。
賀川開啟平板，說林老闆咱們不繞了，你簽個簡單的，就說遠舟自願測試結果自擔，簽了演示照開報價我給出去。
林遠看那行字。
自願測試。結果自擔。
還是免責。換了個說法。
林遠問，不簽呢。
賀川的笑裡帶點篤定。他捏准了遠舟缺雲途的報價渠道。兩萬八的窟窿，不規模化填不上，賀川捏的就是這個七寸。
賀川笑，說不簽報價我給不了，城東那五小區你們自己跑，雲途不介入。
林遠的牙關緊了。
不簽，等於把雲途的報價渠道堵死。遠舟的成本窟窿兩萬八靠規模化填，賀川捏的就是這個。
陳嵐在旁邊小聲說，林哥他報價要是壓下來咱們這月又虧。
林遠知道。
他看許默。許默在查日誌，沒管這邊。
林遠說，賀川我改一下。
他拿筆，在自願測試結果自擔下面加一行。
他寫那行的時候，筆尖沒抖。前天急得催許默查，昨天險得要簽免責，今天這筆，穩。
雙方保全日誌。測試期間呼叫記錄雙方留檔，異常共同核對。
賀川的笑僵了。
這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面具裂了。林遠盯他，沒說話。
賀川說，林老闆這不一樣。
林遠說，一樣，你讓我擔你也得擔，呼叫日誌你們留一份我們留一份，誰擋的資料一目了然。
賀川盯著那行。
他沒想到林遠會改。
賀川咽了下，說這我得問上面。
林遠把筆放下，說問，問完回來簽，不簽這版演示免談。
賀川收起平板。走的時候沒笑。
門合上。林遠聽見賀川的腳步聲往電梯去，不急不慢。這人回去交差，帶的不是簽字的函，是林遠改過的版。上面那行雙方保全日誌，賀川自己也得掂量。
林遠吐了口氣。
他改的那行，把免責變成了共管。雲途第一次要留證據。
許默抬頭，說剛才他看了你加的那行，手指頓了一下。
林遠想起賀川剛才那個僵住的笑。那人笑是面具，面具裂了一次，就是怕了一次。
林遠點頭。
頓一下，就是怕。
雲途怕留證據。說明擋資料的事見光就死。
許默在旁邊把平板合上，說了句，留底比簽字狠。林遠看他。許默推了推眼鏡，鏡片反了一下光，說，簽了免責他隨時翻臉，留了日誌他翻不了。這話許默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但林遠聽懂了。技術的人看問題不看面子，看底牌。底牌亮出來了，誰也賴不掉。
沈青在旁邊打字，把林遠改的條款發群里。
她手指飛快，一邊發一邊念。林遠看她，這姑娘以前怕跟人打交道，現在能對著一群客戶把證據說清。
沈青說，遠舟提了雙方保全日誌，雲途在考慮。
王姨回了個贊。
另一個客戶發了句，這版公平。接著又有人跟，遠舟肯共管，說明不怕查。怕查的才要免責。
林遠盯螢幕。客戶比他想的明白。
這群人，以前嫌遠舟慢，現在肯信證據。林遠忽然覺得，客戶比雲途講理。
林遠盯螢幕。
他沒簽免責。改成了共管。
這一步，值兩萬八的窟窿里摳出來的底氣。
遠舟這頭，腰杆硬了。
林遠眼前浮起一行白字。伯樂之眼替他指了方向。
【方向：留底不簽字】
【說明：你把免責改成共管，雲途第一次要留證據。這步值兩萬八窟窿里摳出的底氣】
【提醒：報價被壓是代價，但底留住了，以後算帳有憑】
代價是報價被壓。賀川走前丟下一句，這版簽了報價只能按兩塊一不能優。
林遠聽著，沒還嘴。砍就砍，留了底，以後算帳有憑。賀川那句不能優，是明著砍遠舟的利潤，但也砍斷了遠舟替他背鍋的可能。
兩萬八的窟窿，外面又加一道。但遠舟留了底。陳嵐說，留了底比省這兩毛值。林遠說，對，先照跑。
兩萬八的窟窿，外面又加一道。
但遠舟留了底。
陳嵐翻成本表，鉛筆尖點在兩塊一那行。
陳嵐說，林哥兩塊一咱們五小區跑一單虧一單，一個月下來又是小一萬。
林遠知道。陳嵐把兩塊一那行又算了一遍，說城東一個月四千單，多出的三毛就是一千二，加上其他小區，一個月多掏小一萬。林遠說，知道，這錢從規模化補。陳嵐說，雲途不介入，我們就自己鋪。林遠沒說話。自己鋪，就是慢，就是累，就是窟窿填得慢。
林遠知道。
林遠說，先照跑，留了底比省這兩毛值。
陳嵐沒再說。她把待定那兩個字圈了，鉛筆尖在紙上轉了半圈。
小唐在門口探頭，說老闆供應商老劉打電話，說運費要談。
林遠說，談，能拖就拖。
小唐應聲出去。
林遠靠椅背。
門找到了。鎖也焊了。今天他沒把刀遞過去。
許默的平板還亮著，呼叫記錄一行行滾。他手指停在一個工號上，說這個K0帳號往上三層，是雲途省城總部的工號段。賀川夠不著。
林遠一凜。說明擋資料的命令，不是賀川下的。
省城總部。不是賀川這層。門後面的人比賀川高。
賀川回去，交不了差。這局，遠舟沒輸。林遠靠椅背，忽然笑了一下。賀川怕留證據，省城那位怕的，是證據見光之後，那扇門再也焊不回去。
手機震。供應商群訊息。
訊息說，各位省城線路集體漲價，下月起運費上調百分之十五。
林遠盯著那行。
雲途壓價。供應商漲價。兩頭夾。
林遠靠椅背，咬咬牙。兩頭夾，就當練筋骨。
窗外城東的燈又亮了。五小區的人還在等排程牆。
今天的仗沒輸。但牆又高了一層。
遠舟這頭，帳面難看，但脊樑沒彎。
多撐這半個月，值當。林遠想起剛創業那會兒，也是被人卡脖子，咬著牙自己鋪線。現在不過是再來一遍。不同的是，身邊多了許默這種人，埋在螢幕後面，替他把門看住。
他摸手機，翻到王姨的對話方塊。這老太太，從懷疑到信任，只用了一下午。他打了句，試點照跑，價格我來扛。發完，把手機扣下。
小唐在門口說，老闆，老劉那邊運費我拖住了，他說下周再談。林遠說，拖，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天是一天，牆就矮一分。
牆高了，但門也在。今天沒把刀遞過去，明天就能用那把刀，撬省城後面的人。
明天。明天找省城那個工號段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