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供應商群那句漲價不是說笑的。
下月起運費漲百分之十五，幾家同一天調，像約好的。
林遠把手機扣在桌上。兩頭夾，他昨天說過，今天夾得更實。
陳嵐進來，臉色不好。她把一份帳期單拍在桌上，說林哥冷庫帳期被卡了，曹斌在後面使絆。
曹斌。
林遠頭回聽這名字。
陳嵐說，恆達系安插在省城供應鏈的老油條，以前跟她在老東家共事，看她出來單幹一直等著看笑話。
這人專做一件事，卡別人的帳期和冷庫，讓對手的貨壓在庫里出不去，他坐旁邊數笑話。
林遠皺眉。
恆達。
又是恆達。從上個月那會兒三家供應商同一時間調價，到前主管跳槽恆達，再到雲途介面那扇後加的門，這條線一直沒斷。
曹斌挑這個時候動手，不是湊巧。遠舟剛拿到雲途介面那扇後加門的證據，對手慌了，先卡供應鏈。
陳嵐說，曹斌不用自己出手。
他跟冷庫王主任喝了頓酒，說遠舟入庫單少一個章，帳期就能從七天拖到十五天。
貨壓在庫里，損耗算我們的，他看戲。這人從前在老東家就管供應商關係，離職時帶走了半本通訊錄。陳嵐出來單幹，他第一個知道，也第一個等著看她栽。
說到這兒她聲音沒變，鉛筆尖卻在紙上多停了一秒。
林遠把這筆帳記下了。他記著，曹斌專卡帳期，這人比雲途更陰。
白字在林遠眼前浮起來。
【姓名】陳嵐
【職業】遠舟運營
【隱藏天賦】斷供兜底
【說明】帳期、損耗、退貨率她一眼拆開。冷庫卡脖子時，她比誰都能保住貨。
【老闆風險】你越缺錢，她越顯形。這種人你不給她帳本，她就自己摸。
林遠盯那行字。金色的人，越缺錢越亮。陳嵐剛才那句曹斌，是她自己摸出來的，沒等他問。他想起陳嵐剛來那會兒，帳本五頁她翻到半夜，鉛筆芯彎了轉過來用尖的那頭。這姑娘被老東家壓著不讓碰帳，出來單幹反而活了。曹斌看她笑話，看的是她敢碰帳本。
他說，曹斌要看笑話，咱們就讓他看不成。
陳嵐搖頭，說不是看不看的問題，帳期真被卡了。她拉過椅子，把帳期單鋪開。這批貨是城東五小區的生鮮，進庫七天該出，現在卡在待定。待定，就是對方不接貨也不退錢，貨壓在零下十八度里，一天損耗就是錢。她手指點著那行待定，說少一個章，貨就死在庫里。
林遠問，押金呢。
陳嵐說，押金當天到期。冷庫剛通知，遠舟手續不齊，押金不退，庫位限用。限用，就是還能存，但不能新進新出，等於半封。
林遠牙關緊了。押金兩萬八的窟窿還沒填，這邊押金又要丟。貨和押金卡在一起，動哪頭都疼。
小唐在門口探頭，說老闆冷庫王主任電話，說今天不補手續就限用。林遠說，補，讓他等著，急的是他不是我們。小唐出去前回頭說，老闆王姨也問貨穩不穩。林遠說，穩，你跟她說一聲就行。曹斌要的就是遠舟亂，亂了貨就壓死在庫里。
陳嵐說，補手續要三天，三天裡貨動不了。她算了一筆，五小區一天四百單，壓三天就是一千二單的貨在庫里喝電，損耗加電費又是小一萬。她把成本表翻到城東那頁，說兩塊一那行我昨天圈過，一個月多掏小一萬，現在再加冷庫損耗，窟窿又開一個。
林遠靠椅背。付款順序這道題今天躲不掉。先保貨，還是先保押金，還是先保工資，三選一，錢只夠一個半。他翻到上個月的對帳單，恆達那幾家漲價的供應商，帳期都捏在曹斌關係里。遠舟一冒頭，他們就聯合卡。這局不是生意，是圍獵。
許默在旁邊查日誌，頭也不抬，說K0那個省城總部的工號段還在往上查，雲途沒閒著。
林遠點頭。雲途壓價，恆達卡帳期，曹斌看笑話，一條繩上的。他昨天改的那行雙方保全日誌賀川沒回，這邊已經有人動手了。
陳嵐把帳期單推到他面前，說林哥你排一下先付哪筆。鉛筆尖點在待定那行，沒說話。
林遠盯那行。貨壓庫里，押金當天到期，工資月底發，三筆都催。排錯了，貨和押金一起沒。
他說，先保貨。貨在庫里一天損耗一天，押金丟了還能談，貨爛了什麼都沒。這個序他昨天就想過，今天只是落地。
陳嵐說，保貨要現款，現款從哪來。帳上就那點，發了工資就不夠保貨。
林遠沒吭聲。工資不能不發，發了人散。保貨要現款，現款不夠。押金當天到期不補也丟。
他摸眉心。最貴的學費全是急著交的。上次急得催許默查，這次急得排款，都是同一個急。
許默說，貨能轉倉嗎。
陳嵐眼睛亮了，說轉倉要冷庫肯放，現在限用了放不了。除非先補押金解除限用。
林遠說，那就先補押金解除限用，再轉倉保貨。工資拖後兩天，跟兄弟們說一聲。
陳嵐點頭，說只能這樣。她把待定那行圈了，說我去談轉倉你補押金。
林遠掏手機。給王姨發了一句，五小區貨有點卡，兩天就好您別急。
發完。他靠椅背。今天這道題排對了，明天的題更大。曹斌在後面，雲途在上面，恆達在旁邊，遠舟夾中間。他想起賀川那個笑裂的樣，省城總部後面的人，曹斌背後的人，說不定是一夥的。遠舟要活，得把這根刺拔了。
他說，陳嵐曹斌這人以後你盯緊。陳嵐說，他盯我還差不多，這人比我懂卡人。
林遠把帳期單收進抽屜。
今天保住貨，明天找省城的人。他摸手機，給許默發了句，K0那段你盯死，曹斌和王主任那頭陳嵐盯。許默回了個嗯。
他想起創業第一年也是被人卡帳期，咬著牙自己鋪線，跑斷腿磨供應商，那時他一個人。現在身邊多了許默查日誌、陳嵐拆帳本，遠舟不是一個人的遠舟了。
人多出來，路也多出來，不像那年只有死扛一條道。
冷庫那頭限用沒查封，是曹斌留的餘地，也是警告。林遠懂，下次就不是限用了，得趕在他前面把帳期攥自己手裡。
曹斌要的是遠舟又亂又缺錢，兩頭夾死。林遠偏不讓他如意。
門外燈滅了。城東的排程牆還亮著。今天的仗保住了貨，但牆又高一層。
明天。明天找省城那個工號段後面的人，也找曹斌背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