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嵐不談人情。她把三家供應商的報價單並排鋪在桌上，拿帳期、損耗和退貨率拆。
她說，你看，大供應商報價低三毛，但帳期壓到十五天，退貨率兩個點的貨他們不認，算下來比小供應商貴。小供應商報價高，但帳期三天，退貨率他們兜底，損耗我們少擔。她手指點著大供應商那欄，說這欄便宜是假的，帳期一長，損耗和退貨吃掉那三毛還有餘。
她翻出上月的退貨記錄，大供應商那兩個點的退貨，遠舟自己擔，一個月多掏兩千。小供應商那個點他們認，遠舟省心。陳嵐說，帳不能只看報價那行，得看最後落到誰兜里。這姑娘以前在老東家管庫，被壓著不讓碰帳，現在帳本攤開，她像魚回了水。
林遠盯那幾張單。數字他看不太懂，但陳嵐拆得他明白。
許默的平板還亮著，K0省城總部的工號段他沒放下。
林遠餘光掃到，那雙手還在滾呼叫記錄。雲途那頭沒回話，但這邊曹斌先動了，許默說這條線得盯死。林遠看許默那雙手，在呼叫記錄里翻。
這人話少，但每一次翻出來的東西都能救命。上次查雲途介面，這次查曹斌帳期，遠舟的命一半攥在他指尖。
陳嵐說，小供應商願意降價，條件是現款。現款，就是貨到付款，不賒帳。
林遠皺眉。現款。遠舟帳上那點錢，剛填了兩萬八的窟窿，又被兩塊一砍了一道，現款從哪來。
陳嵐把成本表翻到城東那頁，說五小區一個月四千單，小供應商降價後單均少兩毛，一個月省八百。但現款周轉快，遠舟不用壓十五天帳期，資金活。
大供應商便宜但壓款，遠舟的現金被凍住。她鉛筆尖點著那行，說現金凍住，就等於被人掐了脖子。
林遠靠椅背。供應商集體漲價，大供應商提價，小供應商要現款，兩頭都在抽遠舟的現錢。
他翻成本表，城東一個月四千單，大供應商漲後每單多三毛，一千二。小供應商現款一次要一萬二，帳上剛發完工資剩八千。八千對一萬二，差四千。這四千，卡死遠舟。
他抓起電話打給大供應商，說預付我考慮，你先別轉恆達。對方笑，說林老闆您想清楚，這年頭現款才認人。電話掛了，林遠手發涼。現款，又是現款。
他靠回椅背。大供應商捏著主渠道，小供應商捏著現款，兩邊都張嘴等錢。
遠舟剛填了兩萬八的窟窿，又被兩塊一砍了一道，帳上那點錢，像漏底的桶，倒進去就空。
門口又探頭，是城西那家派來的小夥計，問漲不漲還接不接。林遠擺手讓他出去。一家家來，像螞蟻嗅到糖。他忽然明白，遠舟越難，嗅的人越多。越弱的肉，越招蒼蠅。
小唐在門口探頭，說老闆老劉運費那事，供應商說下月不談了，直接按漲後價走。林遠說，知道了，你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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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桌上的報價單。三張單並排，像三張嘴，每張都要錢。陳嵐拆得清楚，但他付不起。帳算明白了，錢不夠，才是真難受。
下午小供應商王老闆親自打來，說林老闆現款我給你留到明天，過了明天我給恆達。林遠說，留，我明天給你準話。電話掛了，他手心裡全是汗。恆達的手，比他快。他握著手機，手心裡汗濕了。這一仗還沒打，錢先不夠了。
陳嵐說，大供應商那邊的意思，你要是先把十五天的帳期款預付一部分，他們不跟漲。小供應商那邊，你要是給現款，他們再降一毛。
林遠聽出來。兩邊都在要錢，一邊要預付，一邊要現款。遠舟的錢，只夠一邊。大供應商要預付，是捏著主渠道。小供應商要現款，是怕遠舟跑了。兩邊一擠，遠舟自己就亂了。
他說，那工資呢。
陳嵐頓了一下，說工資月底發，還有八天。八天裡要是沒錢，兄弟們得嚼了。
她沒說透，但林遠懂。遠舟這幫人，跟著他不是圖錢，是圖個能跑起來，要是連工資都拖，人心就散了。
他想起上個月發工資那晚，小唐數完錢說老闆下月咱還跑嗎，他說跑，小唐就笑了。那笑，他不想弄丟。
林遠摸眉心。工資，貨款，押金，三筆壓下來。他昨天排了押金保貨，今天輪到貨款和工資。每筆都該付，錢只夠一筆。這感覺他熟，創業頭兩年每個月都這樣，但那時虧了只虧自己，現在虧了，一幫人跟著喝西北風。
他說，先保哪邊。
陳嵐說，保貨要現款，保工資要現金，兩筆都要錢，帳上只夠一筆。她把付款順序表推過來，說林哥你排，我按你的排。
林遠盯那張表。小供應商現款那欄，金額不大，但要得急。大供應商預付那欄，金額大，但能壓住不漲價。工資那欄，金額中等，但拖不起。
許默頭也不抬，說雲途那行雙方保全日誌，賀川還沒回。林遠說，回了也是拖，他們現在忙著卡我們的帳期。
陳嵐說，曹斌在背後，雲途在上面，大供應商被兩邊一攛掇，態度硬得很。她沒明說，但林遠聽出話里的意思，這局不是單純的漲價，是有人串好了。
他想起陳嵐說的，曹斌專卡帳期。現在大供應商突然要預付，小供應商突然要現款，時機太巧。
他說，這幫人是一夥的。
陳嵐點頭，說八成。她手指點著小供應商現款那欄，說但這欄你要是不付，小供應商的貨源就給別人搶走，城東五小區下周的貨就斷。
林遠牙關緊了。現款不夠，是實打實的坑。填不上這個坑，後面全是空的。
鉤子懸在頭頂。遠舟現款不夠，三筆里先付哪筆，付了哪筆另一筆就懸。
他說，給我一天，我想想。這句話他說得慢，每個字都在嘴裡過了一遍。
陳嵐把表收了，說行，但小供應商那邊等不了兩天，他們現款的要求今天給話。
林遠點頭。今天給話，明天排款。
門外燈還亮。城東的排程牆沒停過。今天的仗，是算帳的仗。他想起賀川那句不能優，砍的是利潤，曹斌卡的是帳期，雲途壓的是價，三頭夾，遠舟得自己找出路。
林遠眼前浮起一行白字。伯樂之眼替他指了方向。
【方向：帳期交給陳嵐】
【說明：三頭夾的局，你算不清，她拆得開。讓她把雷分成三截，遠舟才有別的路走】
明天。明天排付款順序，這一步排錯，貨和人都保不住。